李晓燕死了。
死在初春刺骨的雨夜里,单薄的身躯像一朵被人狠狠踩进泥泞里的素白野花,零落成泥,连一丝完整体面都没能留下。
没有棺椁,没有追悼,没有前来吊唁的亲友。偌大李家后院的焚化炉燃起一缕微弱灰烟,混着瓢泼冷雨,顺着墙角排水沟无声淌走,干干净净,仿佛这个名为李晓燕的人,从来不曾在这世间存在过。
厅堂之内,灯火暖融融的,衬得一家三口眉眼松弛,满是解脱后的轻松。
李母指尖轻轻合上一只老旧檀木匣子,匣子里只放着李晓燕少年时唯一一张穿红裙子的照片,照片边角早已被她反复摩挲得发毛,不是心疼,是嫌这东西碍眼,如今终于可以彻底封存。她轻嗤一声,语气里满是嫌恶:“这下总算清净了。这野种活在世上日日挡着温岚的福气,死了反倒利索,省得我们整日提心吊胆。”
窗边立着西装革履的李父,他抬眼望向窗外压得极低的阴云,雨声嘈杂,却掩不住他冷静淡漠的嗓音:“她命格本就属煞,天生就是替温岚挡灾的容器,这些年替她扛下病痛、灾祸、口舌是非,也算尽完了用处。如今温岚顺风顺水,学业拔尖、人缘极好,连桃花运都源源不断,足以说明所有劫气尽数转移干净了。”
一旁沙发上,李家兄长李哲宇端起温热青瓷茶杯,指尖漫不经心地吹开浮起的茶沫,脸上挂着一贯温和儒雅的笑意,眼底却没有半分半分怜悯,只剩冰冷算计:“只可惜,她到死都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非得死不可。”
他们谁也看不见,厅堂冰冷的角落,一道半透明的女子魂魄静静伫立。
正是方才断气的李晓燕。
她试着抬起手,指尖轻飘飘穿过李父的肩膀,触不到半分实体,只余下一股源自冥河深处的刺骨寒意,冻得她魂体微微发颤。
她静静听着至亲之人细数她这一生的“罪孽”,庆祝她消亡带来的解脱,将她十几年的人生贬低成一件消耗殆尽便可随意丢弃的符咒、一只能不断吸纳灾厄的容器。
其实她心里早清楚所有真相。
早在被推下天台之前,李温岚就蹲在浑身高烧、呼吸困难的她身侧,甜软的嗓音裹着淬毒的刀片,一字一句刮着她的耳膜:“你真以为你配当李家二小姐?你知道爸妈每年偷偷烧的替身符,上面写的是谁的名字吗?是你啊晓燕。每一年你生日当晚,他们都会在你床底埋一道锁命代劫符,你的福气、你的寿元,全都源源不断渡给我。”
“还有你最疼爱的那只小白猫,你总说它温顺黏人,还记得它在哪天突然暴毙吗?就是你十五岁生日那天。它不是染病走的,是我亲手把它按进滚烫热水桶里,听着它凄厉惨叫,就像你现在喘不上气的模样,可怜又好笑,哈哈……”
那天夜里,李晓燕高烧四十度,意识混沌模糊,浑身滚烫得如同置身火海,却还是被家里两个人架着,强行跪在李温岚面前低头道歉。她喉咙涌上腥甜,一口鲜血咳在冰冷地板,嘴唇干裂渗血,狼狈不堪。而制造一切祸事的李温岚,只是轻轻歪头,露出委屈无辜的神色,柔声指责:“姐姐怎么这般不懂事,我只是同你好好说话而已。”
道歉过后,没人管她烧得快要失去性命,直接将她独自扔上教学楼顶层天台。
狂风狠狠灌进她的喉咙,失重感席卷全身,骨骼撞击水泥地面碎裂的声响,比外头轰鸣惊雷还要刺耳。
她没有当场断气,在冰冷血泊里艰难爬动三步,十根指甲尽数抠破坚硬水泥,血肉磨烂,只求一线生机。可脚步声缓缓靠近,一道熟悉又让她绝望的身影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是她的亲生父亲李父。
他面无表情,没有半分不忍,俯身伸手,再一次狠狠将她推下高层。
第二次坠落,剧痛席卷魂体,李晓燕彻底失去了呼吸。
滔天怨念如同沉重铁链,死死缠绕住她的魂魄,百年不散。
冥界判官翻阅厚重泛黄的生死簿,翻来覆去查找,却始终找不到属于李晓燕的归处。她本是本该拥有富贵清贵命格的无辜婴孩,出生当日命格便被人强行置换,生来就不属于李家,生死簿上记录模糊,连轮回六道都不肯收容她这缕残缺怨魂。
无处可去,她只能孤身游荡在阴森幽冥,看遍鬼蜮百态。见过啼哭千年、执念不散的溺亡孩童,也见过因爱恨痴缠化作厉鬼的怨妇。她始终沉默不言,日复一日坐在忘川河畔打坐,任由黄泉河水冲刷满身恨意。
从最初撕心裂肺的悲愤,到中期麻木沉寂,再到百年岁月打磨过后的彻底彻悟。
幽冥之中,有孤魂教她画护身黄符,有阴灵传授驱邪咒语,一位云游至此的落魄老道见她怨气深重、根骨特殊,直接将半本泛黄残破的《玄阴录》塞到她手中,叹道:“小姑娘,你身上这血海深仇,足够修习逆命之术,他日若有机会重返阳间,便可亲手斩断因果。”
她学得极快,过目不忘。
只因那十几年人间苦楚,每一幕都深深烙印在魂魄深处:李温岚假意委屈扬起的嘴角弧度、李母藏在衣柜底层、字迹模糊的命格调换契约、兄长手机里删除不干净、记录陷害全过程的监控截图……桩桩件件,分毫未忘。
百年冥河苦修弹指而过,一道刺目金光骤然劈开常年不散的冥雾,落在她身前。
地府判官手持一枚温润白玉令牌,缓步走来,语气带着几分悲悯:“念你身世凄惨、因果错位,本府破例许你借七日阳寿重返人间。只是时限一到,若不能斩断所有孽债因果,你的魂魄将彻底消散,再无轮回可能。”
李晓燕抬手,恭敬接过那枚刻着冥纹的回阳玉牌,垂首郑重叩首。
下一瞬,剧烈的失重感袭来,所有幽冥的阴冷尽数褪去,意识坠入无边黑暗。
再睁开眼时,身侧轿车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李哲宇弯腰,脸上挂着那副她刻恨百年的温和笑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关切:“晓燕,我带你出去散散心。最近你压力太大,总跟同学发生矛盾,连温岚都同我说,你最近性情大变,格外偏激。”
熟悉的语调,一模一样虚伪的关怀,每一个字都勾起魂魄深处灼烧般的疼痛。
李晓燕浑身骤然僵硬。
她认得这个时刻。
正是前世被兄长哄骗、带往荒郊废弃道路丢弃的当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校门口梧桐树的阴影斜斜铺在地面,盛夏蝉鸣聒噪刺耳,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跑道被烈日烤化的刺鼻味道。
此刻的她,还没有经历那场倾盆冷雨,没有高烧昏迷,没有被逼下跪赔罪,更没有被两次推下高楼,惨死焚化。
所有悲剧,尚且没有发生。
可这一世,历经百年黄泉淬炼、满身道法与怨魂归来的李晓燕,绝不会再像前世那般懦弱温顺,任他们全家肆意宰割。
轿车缓缓驶出城市繁华路段,拐进偏僻荒芜的郊外小路。路边废弃广告牌锈迹斑驳,上面“心理辅导中心”几个大字碎裂残缺,玻璃散落一地。李晓燕静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芜景色,指尖不动声色,狠狠掐进掌心,细微痛感让她时刻保持清醒。
好戏,才刚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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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归来,轿车缓缓行驶,李晓燕望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景象,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片幽冥之地。
世人身死,皆入黄泉渡奈何,过忘川、饮孟汤、入轮回。
唯独她不行。
幽冥地府,六道轮回,千万阴魂有序流转,唯有她的名字,悬空在外,无籍无录。
不知飘荡了多久,耳边嘈杂鬼哭渐渐远去,周遭只剩死寂河水潺潺流淌的声响。
忘川河水黑如墨汁,滚滚东流,冲刷着万千亡魂的执念与过往。
李晓燕静坐在河畔冰冷的黑石上,一身单薄魂衣,仍是她十六岁惨死那日穿的校服。
百年了。
整整一百年。
人间早已几度春秋,朝代更迭,可她被困此地,岁月无迹,寒暑无别。
最初那数十年,她夜夜泣血,恨彻骨髓。恨李父凉薄无义,亲手推她坠楼,断她生路。 恨李母偏心狠毒,视她为灾煞,岁岁镇符锁命。 恨兄长伪善假面,助纣为虐,亲手将她推入深渊。 更恨李温岚蛇蝎心肠,窃她命格、夺她福运、戏她性命。
却因一场隐秘的命格调换,她生来便为婢为煞,替人挡尽世间灾厄。
人间十六年,她活得小心翼翼、卑微如尘。
不争、不抢、不怨、不闹。
可最后换来的,是构陷、是污蔑、是抛弃、是惨死、是尸骨无存。
后来的数十年,她渐渐不哭了。
怨还在,恨未减,只是心彻底冷透。
她看惯了地府百态。
地府中,有孩童阴魂执念父母,有痴女怨魂困于情爱,还有恶人受刑哀嚎。
众生皆有因果,唯独她,因果颠倒,命运倒置。
也是在这百年孤寂里,她遇见了那个云游的幽冥老道。
老道一身破旧道袍,须发皆白,看透她魂体缠绕的滔天怨气,一眼便知她身世诡异。
“孩子,你不是作恶。” “你是被天道亏欠,被人强行改命。”
老道将半本残破泛黄的《玄阴录》塞给她,字字沉重: “寻常亡魂怨气缠身,只会魂飞魄散。唯独你,命格特殊、怨气纯正、执念通天,最适合修习逆命术。”
“此术可逆天道、破符咒、斩因果、改宿命。” “只是代价极大——逆天而行,九死无生。”
李晓燕不问代价。
她本就是该死无归之人,早已一无所有。
自此百年,她日夜打坐修行。
她以忘川为席,黄泉为灯,与恶鬼为伴,借怨念修行。
她学画镇煞符、学破运术、学听风窃音、学护身御气。
别人修道修善、修仙、修长生。
她修道,只修一件事——
回去,复仇。
不知苦修多少年月,她原本飘摇欲散的单薄魂体,渐渐凝实、清冷、坚韧。
周身萦绕的不再是凄楚阴气,而是一层冷冽通透、逆乱天机的玄阴道韵。
她终于有了撬动宿命的力量。
这一日,地府天地忽然震动。
沉沉黑雾被一道万丈金光劈开,穿透九幽,直射忘川河畔。
河水翻涌,鬼蜮肃静,万千阴魂齐齐伏地,不敢抬头。
一袭墨色官袍的判官,踏光而来。
面容肃穆,眉眼悲悯,手持生死簿、落笔停悬,目光沉沉落在李晓燕身上。
“李晓燕。”
“阳寿十六载,身死命格错置,为人替灾十六年,受尽世间冤屈。”
“本府核查百年,遍翻三界卷宗,查不到你命格调换的源头,寻不到篡改你命运之人。”
李晓燕抬眸,清冷眼底无波无澜。
然而,随着百年修行,她渐渐明白,李家众人不过是被利用的棋子。
她早已知晓。
李家,只是棋子。
真正操盘之人,藏在天地暗处,连地府都无法窥探。
“你怨气滔天,却从未害过无辜阴魂;你命运颠倒,却始终守住本心清明。”
“天道亏欠你,地府亦知不公。”
话音落下,他掌心浮起一枚通体莹白、刻着细密幽冥古纹的玉牌。
玉牌流转淡淡清光,温而不暖,静而藏威。
“回阳令。”
“持此牌,可借七日阳寿,重归人间。”
李晓燕魂体微震。
百年执念,一朝听见归途,哪怕心性早已麻木坚韧,依旧心头一颤。
“七日。”判官加重语气,字字郑重,“仅有七日。”
“七日之内,你可重返人间、查清旧案、了结因果、清算宿仇。”
“但本府有言在先——”
“若七日时限耗尽,你未能彻底斩断缠你半生的命劫因果,”
“你这缕逆命孤魂,将无依无凭、无归无渡,彻底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没有例外。
没有重来。
七天,定生死。
七天,定因果。
七天,定她百年执念的终局。
李晓燕缓缓站起身,单薄魂影立于滔滔忘川之上。
百年隐忍,百年苦修,百年恨意积压心底。
她微微垂眸,伸手接过那枚冰凉温润的回阳玉牌。
玉牌入手的瞬间,一股微弱却真实的阳气,缓缓涌入她百年阴寒的魂体。
久违的人间气息,隔着无尽岁月遥遥传来。
她微微躬身,郑重叩首。
“谢判官成全。”
声音清冷,却带着千钧决绝。
判官凝视她片刻,缓缓开口最后一句告诫: “切记。”
“可逆命,不可乱天。”
“七日之后,因果自清。”
话音落尽,金光再次笼罩她的魂体。
天旋地转,幽冥碎裂,河水退去,鬼蜮消散。
百年孤寂,尽数落幕。
黑暗翻涌而来,取而代之的是人间盛夏的燥热、聒噪的蝉鸣、温热的晚风。
意识下坠——
再睁眼。
已是人间。
是她十六岁,悲剧尚未彻底发酵、命运尚未彻底沉沦的那一天。
车窗外阳光刺眼,树影摇晃。
身侧,是李哲宇虚伪温柔的嗓音。
前世,她信他、敬他、依赖他。
换来一场无情抛弃、一场家破魂亡。
今生,李晓燕坐在车内,眼底只剩一片刺骨寒凉。
七日阳寿在手。
黄泉归来,只为屠尽虚伪,清算血海深仇。
李家欠她十六年人生、十六年福运、一条性命、满门亏欠……
从今日起。
她一笔一笔,亲自讨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