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蒙蒙亮,淅淅沥沥的小雨还没有停歇,雾气裹着凉意漫进别墅的落地窗。
陈浚铭最先醒过来,后背贴着张函瑞温热的胸膛,四肢舒展,睡得酣甜,眉眼间全无防备。察觉到身边动静,他只是轻轻蹭了蹭被褥,翻了个身,继续闭着眼小憩。
隔壁客房的门缝透出一点微光,陈奕恒坐在椅子上,指尖捏着那张泛黄的高中照片,已经静坐了许久。昨夜在阳台淋了夜风,指尖泛着冰凉,眼底的红血丝藏不住,倦意沉沉。
他听见卧室里细碎的动静,起身走过去,倚在门框上静静看着。
少年蜷缩在众人中间,对着其余五人永远有着下意识的亲近,会无意识往温暖的地方靠,会蹙眉嘟囔梦话,全然卸下所有铠甲。可只要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份松弛就会瞬间收敛,换上温和又客气的模样。
这两年朝夕共处,这样的细节,陈奕恒看了无数次。
早餐桌上气氛平和,杨博文细心熬了养胃小米粥,王橹杰默默给每个人摆放餐具,左奇函不停往陈浚铭碗里夹软糯的糕点,张桂源说着下周出游的计划,张函瑞侧头和陈浚铭低声说笑。
全程,陈浚铭笑意浅浅,自在又放松。
轮到坐在对面的陈奕恒递过来一小碟蜜饯时,少年下意识挺直脊背,双手接过,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礼貌周全,疏离感却像一层薄冰,轻轻扎在陈奕恒心上。
一旁的左奇函顿了顿,悄悄瞥了眼陈奕恒苍白的脸色,心里无奈叹气。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唯独陈浚铭自己浑然不觉,他只是习惯性地敬重对方,不愿随意麻烦,却不知这份客气,是陈奕恒一辈子跨不过的心结。
饭后,其余四人去书房处理工作,客厅只剩下陈奕恒和陈浚铭两个人。
窗外雨声滴答,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
陈浚铭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翻看画册,腰侧旧伤偶尔会隐隐发酸,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陈奕恒见了,起身拿过温热的毛巾,走到他身侧,想要替他热敷。
指尖刚触碰到少年腰腹的布料,陈浚铭身体猛地一僵,微微往前挪了一寸,拉开了一点距离。
动作很轻,几乎可以忽略,却让陈奕恒的手顿在了半空。
空气骤然凝固。
陈浚铭立刻意识到不妥,慌忙回头,眼里带着几分无措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就是伤疤那里有点敏感……


我知道
陈奕恒收回手,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眼底却漫开一层落寞

不用道歉
他在少年身边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小段空隙

铭铭,你有没有后悔过,当初原谅我们所有人?
陈浚铭合上画册,认真思索片刻,轻轻摇头
不后悔,大家都好好陪着我,日子很安稳


唯独对我,也是一样吗?
问话落下,陈浚铭沉默了。他望着窗外朦胧的雨景,许久才低声开口
陈奕恒,我不怪你,也真心接纳你陪着我。只是有些习惯,改不掉。年少的时候,我总是不敢靠近你,久而久之,面对你,就很难做到肆无忌惮

我可以和他们撒娇耍赖,可以抱着他们哭,可以整日黏在身上不肯下来。但对着你,我总会下意识收敛情绪,怕打扰你的工作,怕我的脆弱会成为你的负担。这不是隔阂,只是我与生俱来的分寸

这番话温和克制,没有指责,没有怨恨,却给了陈奕恒最无力的答案。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礼貌的接纳,而是毫无顾忌的偏爱,是可以放肆哭闹、随意依赖的真心。可这份真心,在最该给予的年纪,被他亲手错过了。

我明白了
陈奕恒扯出一抹浅淡的苦笑,目光落在少年腰侧被衣物遮住的旧疤上
这道疤在你身上,年少的冷眼在我心里,我们两个人,都被困住了
午后,心理医生上门复诊,单独和陈奕恒聊了很久。医生告诉他,创伤带来的心理惯性很难彻底消除,不必强求对方全然敞开心扉,接纳这份距离,才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傍晚时分,雨停了,天边透出一点浅淡的霞光。
其余五人回到客厅,看见陈奕恒独自站在露台,手里握着那张旧照片,背影孤寂。
张函瑞轻轻走到陈浚铭身边,低声劝道

你其实可以多主动靠近他一点,他心里一直很煎熬
陈浚铭望向露台的方向,眼底带着纠结与柔软
我试过,可每次靠近,心里总会下意识紧绷。我很想放下所有拘束,可我做不到。我能给他陪伴、温柔、忠诚,唯独给不了毫无芥蒂的依赖

夜里就寝,众人照旧挤在一张大床上。
陈浚铭窝在张桂源与张函瑞中间,睡得安稳香甜。陈奕恒躺在最外侧,隔着一点距离看着熟睡的少年,一夜无眠。
他不会再强求那份独一无二的亲密,不再执着于打破心底的隔阂。
往后余生,他会一如既往细致照料,默默守护,抚平少年所有情绪阴霾,护住他不受一丝伤害。
只是他心底清楚,自己永远只能做守护者,无法成为少年心底最无拘无束的偏爱。
岁月悠长,朝夕相伴,三餐四季从不缺席。
爱意真切,愧疚长存,旧疤难愈,心意隔层。
陈奕恒守着他的岁岁年年,用一辈子偿还年少的缺席。
只是那份迟来的温柔,终究捂不热经年留下的疏离。
他拥有了朝夕相守的陪伴,却永远错失了,少年年少时最想要的那一份偏爱。
余生圆满,心底留憾。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