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记忆。
这是谢逢遇睁眼后意识到的第一件事——或者不如说,他意识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没有"。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风声,没有气味。脚下的触感是灰白色的,像是什么东西烧过之后留下的余烬,踩上去无声无息,既不是硬的地面,也不是软的泥土。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赤着的,脚趾干净得过分,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我是谁。
这个念头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又沉下去,像石子投入深潭,连一个水花都没留下。他试着追问,但脑子里空空荡荡,连"追问"这个动作本身都显得陌生。
他站起来。
身上是一件灰白的粗布衣裳,袖口宽大,衣摆垂到膝盖以下。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干净得像是从来没用过它们做任何事。他不知道这双手应该做什么。
那就走吧。
他抬脚朝前走去。
前面是什么方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走"这个动作是熟悉的,双腿交替向前,重心平稳地移动,仿佛他的身体比脑子更清楚该往哪儿去。走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他刚离开的那片灰白空地,和他此刻脚下踩着的没有任何区别。
他不记得自己在那里躺了多久。
他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那里的。
他转回头,继续走。
走了很久。
时间在这里是模糊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云影的移动。天是一片均匀的、黯淡的铅灰色,像一张被洗了太多次的旧布,褪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走着走着会低头看自己的脚,确认它还在动,确认自己还在"走"。脚底不疼,不酸,不累,好像他天生就该这样走下去,走到某个地方去,走到某个人面前去。
可是他不记得有什么人在等他。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握了一下。手指合拢,手心空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他终于看见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前方灰白的地面上,隐隐约约出现了纹路。不是人为刻上去的,更像是大地自己生长出来的脉络,细而浅,像是老树皮下的血管。他蹲下来看,手指轻轻触碰那些纹路。
指尖碰上去的一瞬间,那些纹路亮了一下。
很淡的光,金色,一闪即逝。谢逢遇缩回手,歪着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地面的纹路。纹路已经恢复了原本的颜色,沉默地躺在灰白色的地表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那道光吸引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很深的地方被轻轻敲了一记。
他站起来,继续走。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那些纹路越来越密集了。从稀稀疏疏的脉络,渐渐连成片,像是地面下埋着一张巨大的网。他踩上去的时候,有时候会感到脚底微微发烫,但一抬脚就没了。他不害怕。他不知道害怕是什么。
他只是在走。
然后在某一个瞬间,他忽然听见了声音。
很远,很模糊,像是隔着几座山传来的闷雷——但又不是雷。雷声是浑圆的、沉闷的,而这个声音是锐的、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夹杂着某种尖锐的叫喊。
也正是在这一刻,他觉得他应该是有个标志的。
可能,是名字?
他一边走一边思考,但想了半天大脑一片空白后,他内心终于蹦出来三个字:谢逢遇。
那他就叫谢逢遇好了。
谢逢遇停下脚步,侧耳听了片刻。
声音是从前方传来的。
他又开始走了,不过这次步子比之前稍微快了一些。
他走到一片荒原的边缘。灰白色的地面在某一处戛然而止,像是被刀切过一样整齐,切面之外是另一种颜色——暗红色的泥土,干裂的,上面长着稀稀拉拉的枯草。空气中忽然有了味道,是铁锈和焦糊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些别的什么,浓烈得让他皱了皱鼻子。
他不喜欢这个味道。
但是声音更清楚了。有兵刃相击的铿锵声,有法术炸裂的轰鸣声,有人嘶吼,也有人哀嚎。谢逢遇站在荒原边缘,看见远处有许多光在闪,红的、蓝的、金的,像是有人在半空中泼洒颜料,又被风刮得七零八落。
他在看。他只是在看。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然后有人影朝他这边飞了过来——准确地说,是被人打飞过来的。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修士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重重摔在他面前三丈远的地方,口里喷出一大口血,青色的袍子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
那人挣扎着抬起头,看见了谢逢遇。
"快——快走!"那人哑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濒死的粗喘,"这里不是……你一个凡人……快走!"
谢逢遇低头看他。
"凡人。"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声音很轻,像是第一次听见。
那人没再说话,因为一道黑气已经追了上来。黑气在半空中凝成一只半透明的巨掌,五指张开,朝着地上的修士狠狠拍下来。那修士闭了眼,像是认命了。
谢逢遇往前走了一步。
就是这么一步。他的脚落在那暗红色的土地上,脚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五根脚趾依次踩实——然后那一步落地的地方,忽然亮了起来。
金色的光。
从他脚底蔓延开来,像是他踩碎了什么东西,让底下的光芒涌了上来。那光沿着地面飞速扩散,线条笔直、棱角分明,一道连着一道,彼此交错成精密而古老的纹路——和他在灰白地面上见过的那些如出一辙,只是明亮了千万倍。
光纹铺展的速度极快,快得连风声都追不上。那只黑色巨掌已经落到了修士头顶三尺之处,黑气翻滚,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然后光纹到了。
金光从地面炸起,像是一面墙从泥土里长出来,堪堪架住了那只黑掌。掌与光相撞的一瞬间,整个荒原都震了一下。黑色巨掌开始颤抖,从掌心开始出现裂纹,裂纹蔓延,黑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撕扯,发出凄厉的嘶鸣。
谢逢遇抬头看着那只巨掌。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只是看着。
然后天变了。
头顶那一片铅灰色的天幕忽然裂开了——不是云裂开,是天本身裂开了。一道裂隙横贯苍穹,裂隙深处有金光翻涌,像是有某种巨大的东西在云端翻身。谢逢遇能感觉到有东西在往下压,不是重量,而是一种"势",像是整片天空忽然有了重量,正在缓缓沉落。
那些还在混战的人也都停下了。
不止是因为天变了,更因为地面上的光纹仍在蔓延。金色的线条覆盖了整片战场,把每一个人的脚底都照亮了。无论是穿青袍的正道修士,还是裹着黑气的魔修,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看着脚下那些从未见过的古老纹路。
有人想飞起来,发现灵气催不动。
有人想后退,发现双腿发软。
有人想攻击,发现手里的法器在颤。
谢逢遇环顾了一圈。
他看见了很多人在看他。那些眼神里有惊骇、有恐惧、有茫然,还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他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这样看他——他只是在走路,只是走到这里,然后一切就变成了这样。
他不知道这是他做的。
他也不知道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第三次他在无意识间引动了天地法则,让这片天地为他让路。
他张了张嘴。
他其实只是想说点什么。他觉得这些人不该继续打下去,因为他听见了那些哀嚎声,那些声音钻进耳朵里,让他胸口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位置泛起了微微的酸。他不知道那叫"不忍"。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轻,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你们在做什么?"、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满天的金光忽然凝住了。裂开的苍穹不再翻涌,地面上那些光纹也不动了,空气中的喊杀声、法术的余响、兵刃的嗡鸣——所有声音在同一刻消失了,像是天地按下了某种开关。
静。
战场上数十名修士魔修,同时停了手。
不是自愿的。是某种力量让他们动不了——那力量很轻,轻得像是一根羽毛落在肩上,但所有人都清楚,只要那根羽毛稍微沉一沉,他们就会被压进泥土里,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谢逢遇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见没人再动了,便觉得"好了"。他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还盯着他看,他觉得有点不太自在。
于是他转身,往战场外面走。
走了几步,脚底那些金色的光纹便黯淡下去。一道一道熄灭,像是烛火被依次吹灭。苍穹的裂隙缓缓合拢,天又恢复了那副褪了色的灰。
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句。
"那位——那位道友!请留步!"
谢逢遇停下,回头。
一个穿着深青色道袍的中年男人从战场那边赶过来,衣袍上沾了血迹,但步伐很稳。他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同样穿着深青色道袍的人,年岁都偏大,看向谢逢遇的眼神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近乎敬畏的东西。
中年男人走到谢逢遇面前,拱手作揖,礼数周全得不像是在对一个看起来毫无修为的年轻人行礼。
"在下苍南宗宗主,姓周。敢问道友尊号?"
谢逢遇眨了眨眼。
"尊号?"
周宗主愣了愣,仔细打量他。这孩子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灵气波动,头发散着,赤着脚,衣裳是最粗的那种麻布,像是刚从哪个穷乡僻壤里走出来的普通人。可他周身的空气中,还残留着刚才那道金色阵纹的气息——那种气息让周宗主膝头发软。
他活了四百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阵。
"道友……不记得自己的尊号?"周宗主试探着问。
谢逢遇想了想。
"不记得。"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没有下雨"。
谢逢遇是名字,不是眼前这个人说的尊号。
周宗主和他身后的几位长老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震惊、犹疑、揣度,以及某种几乎要压不住的狂喜。他们都是苍南宗的老人了,正道第一宗,见惯天才,可今天面前这个人……不属于"天才"的范畴。他站在这里,天地为他让路,大地为他亮起,天穹为他开合。而他自己,一副全然不知的表情。
周宗主深吸了一口气。
"道友若无去处,可愿随我等回宗暂住?"
谢逢遇看着他。周宗主脸上的笑很温和,可谢逢遇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人笑得很"用力"——像是想把什么心思藏好,又藏得不太熟练。
但谢逢遇不讨厌他。
也不讨厌那些人。他们虽然身上有血,但他们没有像那只黑色巨掌的主人一样想杀人。谢逢遇能感觉到——他不知道那种感觉叫"善恶",他只是觉得这些人让他安心一些。
"好。"他说。
周宗主的笑容终于放松了几分。他脱了自己的外袍,替谢逢遇披上,又低头看了一眼他光着的脚,欲言又止。
"走吧,"周宗主侧身引路,声音温和,"路有点远,道友若是乏了便说。"
谢逢遇跟着他走了几步。
风从荒原那边吹过来,带着铁锈和焦糊的气味。谢逢遇忽然回头望了一眼——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地面上还有一道极浅极淡的金色痕迹,像是什么人用水在上面轻轻勾了一笔。
那痕迹正缓缓散去。
他收回目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位置曾有一瞬间,让他觉得"这里我好像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