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静谧随着上课铃彻底消散。
慵懒的风被课堂的严肃取代,全班同学纷纷从课桌上抬起头,揉着眼睛整理书本,细碎的动静此起彼伏。
喧闹再起,暖意重临。
唯有靠窗的位置,依旧清冷如初。
江逾白是被周遭轻微动静自然吵醒的。
他没有丝毫惺忪困顿的姿态,只是慵懒地抬眸,漆黑的眼底一瞬褪去睡意,恢复了平日的淡漠清醒。
仅仅一秒,睡颜的柔和尽数敛尽,凛冽气场缓缓回笼。
他抬手随意揉了下眉眼,动作懒散利落,抬眼望向黑板,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安稳小憩半个午休的人,从不是他。
唐知柚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他醒得平和,没有半点被打扰的不悦。
她立刻收回所有余光,端端正正坐好,翻开课本,姿态乖巧温顺,继续维持自己胆小安分的小透明人设。
下午第一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是个温和干练的女老师,上课节奏轻快,进门简单寒暄两句,便拿起点名册,准备核对全班人名,认识新生。

“刚开学,我先点一遍名,大家熟悉一下,我也认认脸。”
老师笑着翻开名册,目光扫过整间教室。
全班瞬间安静坐好,纷纷摆正姿态,等着自己的名字被念到。
点名有条不紊地进行,名字一个个响起,应答声此起彼伏。
速度很快,转眼间,便轮到了后排靠窗。

“江逾白。”
清晰两个字,落在教室里。
空气微顿。
唐知柚的心瞬间跟着提了起来。
她下意识侧眸瞥了身旁少年一眼。
谁都看得出来,江逾白刚醒没多久,视线淡淡落在窗外,心思根本不在课堂点名上,周身散漫慵懒,一副全然没听的模样。
他甚至连眼神焦距都没有收回,明显走神了。
教室里安静得过分。
老师点完名字,稍作停顿,等待应答。
一秒。
两秒。
三秒。
无人应声。
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前排不少同学悄悄回头,目光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忐忑,落在靠窗的位置。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江逾白性子冷傲散漫,从来不在乎课堂规矩,不应答、不搭理老师是常态。
可再怎么常态,开学第一堂课点名缺席应答,依旧算得上是公然漠视课堂。
唐知柚整个人微微紧绷,手心莫名泛起一丝薄汗。
慌了。
她下意识僵住身子。
脑海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提醒他。
只要轻轻侧头,小声说一句“点你名了”,就能化解此刻的尴尬,避免他被老师当众点名批评。
咫尺距离,只要她微微偏头,用气声低语,他一定听得见。
念头疯狂窜动。
可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死死抿紧,半点声音都不敢发。
不敢。
真的不敢。
她瞬间清醒地克制住了所有冲动。
她是什么身份?
一个胆小怯懦、内向乖巧、不敢与人搭话的软妹同桌。
从开学到现在,零交流、零互动、零主动。
从未说过一句话的同桌,在他走神的时刻,突然主动凑上去小声提醒?
太反常了。
太突兀了。
一旦开口,她维持了整整一天的完美人设,瞬间崩塌。
所有人都会察觉,她根本不是胆小怯懦、不敢说话的样子。
连对全校最不敢招惹的江逾白,都敢主动搭话提醒。
那她之前一整天的拘谨、安分、沉默、胆怯,全部变成刻意伪装。
破绽百出,前功尽弃。
不行。
绝对不能开口。
哪怕此刻场面再尴尬,哪怕老师面露疑惑,她也半点不能出声。
唐知柚硬生生压下所有心软和善意提醒的冲动,脊背绷得笔直,眼神直视前方,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发现。
看似平静端正,心底却慌得一塌糊涂。
紧张、局促、纠结,五味杂陈。
她余光死死盯着身侧的少年,屏息等待。
老师再次轻声唤了一遍

“江逾白?”
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轻微的疑惑。
就在这时。
一直失神望向窗外的少年,终于缓缓收回视线。
漆黑的眼眸淡淡落向前方,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丝毫被抓包的窘迫。
他甚至没有看老师,只是薄唇轻启,声线清冷低沉,淡淡吐出一个字:

“到。”
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利落,坦然自若。
没有迟到惊醒的仓促,没有走神被抓的局促。
仿佛他从始至终都在认真听讲,从未分神半分。
话音落下,微妙凝滞的空气瞬间化开。
老师笑着点点头,继续往下点名,没有半分责怪。
仿佛刚刚无人应答的三秒空白,从未存在过。
全班同学纷纷收回目光,继续端正坐好。
唯有唐知柚,心口还在微微发跳。
她悄悄松了一大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还好。
他自己反应过来了。
还好她刚刚忍住了,没有多嘴提醒。
若是她一时心软主动搭话,今日的人设破绽,必然无法圆场。
她暗自庆幸,眼底掠过一丝后怕。
可心底深处,又悄悄生出一点细碎的微妙情绪。
这位校霸同桌,是真的稳。
哪怕走神失神,哪怕晚半拍应答,依旧从容淡定,不慌不忙,连老师都不敢轻易苛责。
气场强大到足以自我兜底,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任何人解围。
点名继续进行。
很快,老师念到她的名字

“唐知柚。”
“到。”

她立刻应声,声音细软乖巧,清亮温柔,姿态端正拘谨,完美回归胆小软妹的模样。
反差极致鲜明。
一冷一软,一傲一乖。
点名结束,课堂重新步入正轨。
唐知柚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松弛,暗自复盘刚刚的片刻惊险。
还好她够克制,够清醒。
伪装之路,一步都不能错。
哪怕眼见他走神被点名,哪怕明知只需一句话就能解围。
她也恪守分寸,沉默旁观,半点不越界。
安分、疏离、不主动、不亲近。
这是她和江逾白,最安全、最稳妥的同桌距离。
身侧,江逾白低头翻开课本,侧脸冷冽安静。
无人知晓。
刚刚那短暂的空白里,他余光早已瞥见身侧小姑娘紧绷的侧脸、微动又抿紧的唇、慌乱僵硬的小动作。
看见了她藏不住的慌张。
看见了她明明想提醒,却最终硬生生忍住的所有克制。
少年漆黑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浅淡细碎的玩味。
转瞬即逝,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