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绍桓走进来的时候,曼云没有回头。
她从镜子里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看着他在她身后站定,看着他的脸映在她旁边的镜子里,和她自己的脸并排在一起。
镜面上那道裂纹还在,把两个人的脸都划开了,可偏偏把他们各剩下的一只眼睛放在了同一个完整的框框里,看上去倒像是一对夫妻该有的样子。
顾绍桓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衫,领口的盘扣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信封。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正透过镜子,直直地看着她。
“曼云,”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曼云的手指收紧了些,檀香扇的扇骨硌得她掌心生疼。
她忽然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看见底下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你知道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什么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从半空中往下落。
顾绍桓把手里的信封放在梳妆台上,放在她的檀香扇旁边。
“我要去香港了。”他说。
曼云猛地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顾绍桓的表情始终是平和的,只是眼角的纹路似乎比往常深了些,像是刚看过什么让他觉得疲倦的东西。
“学校派我去香港大学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他不紧不慢地接着说,“大概要去一个月。我想,你一个人在上海也闷得很,不如跟我一起去,就当散散心。”
曼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香港。
赵四就是在香港惹上那帮人的。
如果她去了香港,是不是能找到什么人,想什么办法,把赵四的事情解决了?还是说——她应该趁这个机会,干脆一走了之,把赵四这个烂摊子甩在上海,再也不管了?
两种念头在她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张了张嘴,想说“好”,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顾绍桓还在看着她,目光温和,像是在等她回答。
可曼云总觉得他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里,藏着什么她看不清的东西。
他到底知不知道呢?他到底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
她忽然想起过去这一个月里顾绍桓做过的那些事——那些她当时浑然不觉、此刻却一件一件浮上心头的细微末节。
有一回她说头痛不想吃晚饭,他什么都没问,只是临睡前端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放在她床头柜上。
她第二天早上醒来才看见,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写着“蜂蜜在厨房第二个橱柜,王妈知道放在哪里”。
她当时看了一眼就把纸条搁在一边了,连谢谢都没说。
还有一回她下雨天出门没有带伞,回来的时候淋得半湿,第二天他就让王妈在她的手袋里多放了一把折叠伞。
她发现了那把伞,以为是王妈自作主张,压根没往他身上想。
还有一次她在饭桌上随口说了一句“最近嘴里没味道”,第二天晚饭桌上就多了一碟她从前提过一嘴的扬州酱菜。
她当时夹了两筷子,觉得太咸了,就没再碰。
现在回想起来,那碟酱菜不是王妈平时会买的东西——王妈是宁波人,不买扬州酱菜。
那是他专程去买的。
他绕了路,花了心思,做了这些事,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她对面,夹了一筷子青菜,什么都没说。
曼云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静安寺路的公寓里,赵四说想吃她做的酒酿圆子。
她系着围裙站在房东太太的灶台前面,手忙脚乱地往沸水里下小圆子,打了两个鸡蛋,被蒸汽熏得满头是汗。
赵四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笑,不是欲望,而是一种安静的注视,像是在看一个他不太认识的人。
“你还会下厨了。”他说。
“学的。”她说,低着头搅锅里的圆子,怕糊了底。
“你以前连水都不会烧。”
“那是以前。”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她身后,伸出手臂,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呼吸喷在她的脖颈上,热热的,痒痒的。
曼云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赵四——”
“别说话,”他说,声音闷闷的,“就这样站一会儿。”
曼云没有动。
灶台上的锅里水在沸腾,圆子在热水里翻滚,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窗玻璃。
她站在那里,身后是赵四温热结实的胸膛,身前是一锅滚烫的甜汤。
她忽然想,如果时间停在那一刻就好了。
可她同时又想起了顾绍桓。
想起了今天早上出门前,他站在玄关叫住她,说了一句“等一下”。
她回过头,看见他弯下腰,把她松开的鞋带重新系好了。
他的手指很长,动作很轻,系了一个结实又好看的蝴蝶结。
“好了,”他直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路上小心。”
她当时只是匆匆点了个头,转身就走了。
她甚至没有停下来想一想——一个男人要有多在乎一个女人,才会注意到她鞋带松了这样的事?她嫁给他的时候,以为他的温和是疏离,以为他的少言是不在乎,以为他那种不紧不慢的关心只是客气和教养,不是爱。
可客气和教养不会让一个男人记住她三个月前随口说过想吃什么,不会让他在她没吃晚饭的时候端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不会让他弯下腰替她系鞋带。
这些事她从前没有看见——不是他没做,而是她没有看。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别处,看着窗外,看着远方,看着那个穿白西装歪着嘴笑的影子。
她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看过眼前这个人。
此刻她坐在梳妆台前面,顾绍桓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两张去香港的船票。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愧疚——不是心虚,不是害怕被发现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干净的、从骨子里漫上来的歉意。
她对不起他。
这三个字在她心里滚了一遍,像烧红的铁烙在皮肤上,嗤地冒起一缕青烟。
她忽然想问他——绍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知不知道我对你做了什么?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今天下午去了哪里?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的头发为什么散着重新盘过?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的手指上为什么有一股洗不掉的糯米粉味?
问啊。
你问啊。
你问了我就会说实话——也许会,也许不会,但至少你问了。
可你不问。
你不问,是因为你信任我,还是因为你根本不在乎?她以前以为是后者,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也许他的不问,不是漠不关心,而是一种她从来不懂的尊重。
一种把选择的自由交到她手里、哪怕那选择会伤到自己的尊重。
这种尊重太沉了,她受不起。
曼云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檀香扇,指节发白。
“绍桓。”她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她顿了顿,喉咙发紧,声音有些哑,“如果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你会不会后悔?”
顾绍桓沉默了一会儿。
曼云没有抬头看他,她不敢。
她只是盯着梳妆台上那只牛皮纸信封,盯着上面用端端正正的小楷写着的“香港”两个字。
“我从来没有想象过你是什么样的人,”顾绍桓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却比平时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很薄,但很韧,“我从一开始看见的,就是你本来的样子。”
曼云闭上眼睛。
她怕自己一睁眼,眼泪就会掉下来。
你本来的样子。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她本来的样子有多不堪,有多狼狈,有多不值得他那样说。
“我跟你去香港。”她听见自己说。
顾绍桓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没有。
“船票在信封里,”他说,“三天后的船。你收拾一下行李,不用带太多,香港那边什么都买得到。”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曼云。”
“嗯?”
“你要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不管是什么话——我都在书房。”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曼云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把那把檀香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扇骨上,顺着镂空的花纹渗进去,把木头洇深了一小块。
她想起赵四下午说的那句话——“你要是没嫁人就好了。”
她又想起顾绍桓刚才说的——“我从一开始看见的,就是你本来的样子。”
两个男人,两句话,像两把钥匙,一把开了她心上的锁,一把开了她心上的另一把锁。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更想回到哪个时刻——是傍晚那个蒸汽氤氲的小厨房,赵四从后面环着她的腰;还是今天早上家门口的玄关,顾绍桓弯下腰替她把鞋带系好。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做一个选择了。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一阵风吹得沙沙作响,天色暗了下来,黄浦江上的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像一声长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