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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瓜子产生的血案

你曾是我唯一的嫁妆

曼云愣了愣。“什么?”

“你在剥瓜子,”他说,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别人都在说话,只有你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剥瓜子,把瓜子壳整整齐齐地排在碟子边上,像个小孩一样专心。我在门口看了你很久,你都没有发现。别人来茶会都是为了应酬,你是真的在剥瓜子。”

曼云觉得这个回答莫名其妙。就因为她剥了瓜子?就因为她把瓜子壳排得整齐?这算是什么理由?可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忽然觉得他说的也许不是假话。他看她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她是因为她漂亮,因为她是陆家的二小姐,因为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他看她,是因为她在剥瓜子。这个理由太奇怪了,奇怪到让她觉得也许是真的。

可她没有追问下去。她怕追问下去之后,会发现真相不是她想要的——或者真相是她想要的,但她承受不起 。

婚后他们在法租界的霞飞路附近租了一幢小洋楼,两层,带一个小小的花园。院子里种着一棵梧桐,比陆家老宅的那棵年轻些,但也很能遮阴了。顾绍桓白天去圣约翰教书,晚上回家看书、写字,偶尔有朋友来坐坐,谈的都是些曼云听不懂的话题——时局、学问、欧美的种种新鲜事物。他们说到热烈处,声音会高起来,会拍桌子,会哈哈大笑。曼云坐在旁边,端着茶杯,一个字都插不进去。她不想插嘴。那些话题太远了,远到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了打扮上,做头发,试新衣,跟几个同样嫁了人的小姐妹去南京路逛街,去大光明看电影,去起士林吃冰淇淋。日子过得不算坏——比嫁给赵四那样的男人要好得多,比她一个人终老在家里要好得多。

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种感觉就像是——她穿了一件顶漂亮的衣裳,站在一面空白的墙前面,没有人来看。顾绍桓不是不看她。他也会看——她穿新旗袍的时候,他会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一瞬,然后说一句“好看”。可那一声“好看”说得太轻了,太客气了,像是在夸一幅挂在墙上的画。他跟她说“好看”的时候,语气跟他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她有时候故意在他面前换上新做的头发,走来走去,弄出一点动静,想让他多说两句。他有时候会说,有时候不说,不管说不说,他的目光始终是温和的、淡淡的,像一杯放凉了的茶。曼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觉得她好看,还是只是觉得说一声“好看”是做丈夫的责任。

她跟顾绍桓之间没有什么话说。他待她很好——客气周到,从不发脾气,也从不干涉她的开销。她买再贵的香水他也不问,她做再多的旗袍他也不说。他每个月把薪水交给她一大半,由着她去支配。他对她没有要求,没有期待,没有那种“你应该怎样怎样”的说教。这种自由换做别的女人也许会求之不得,可曼云只觉得空。他从来不跟她讲心里话——不讲他小时候的事,不讲他在英国的日子,不讲他对时局的担忧,不讲他对未来的打算。他也从来不问她心里在想什么。他们像两个合租的房客,客客气气地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晚上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却隔着一整条黄浦江。

有时候曼云半夜醒过来,侧过身看着旁边熟睡的顾绍桓。他睡觉的姿势很规矩,仰躺着,双手放在身体两侧,被子盖到胸口,纹丝不动,像是在执行一项必须严格遵守的规定。他的睡相很好——太好了,好到让她觉得他连睡觉都在克制自己。她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心里会涌起一种奇异的冲动——她想伸手碰碰他,碰碰他的眉毛,碰碰他的嘴唇,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一个有温度的活人。可她的手伸到一半就缩回去了。她怕把他吵醒。更怕他醒了之后,会用那种温和的、淡淡的、不带任何期待的目光看着她,问一句“怎么了”。

她答不上来。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了。她只是觉得日子不该是这样的。日子应该是有颜色的,有声音的,有温度的。可她和顾绍桓的日子像一张黑白照片,一切都端端正正,一切都合乎规矩,但色香味统统没有。

曼云有时候想,他到底爱不爱她呢?她看不出来。他看她的目光始终是温和的,带着一点淡淡的欣赏,就像看一幅挂在墙上的画——喜欢归喜欢,可挂哪一幅其实都差不多。如果他娶的是另一个女人,那个会弹钢琴、会说英文、能跟他谈莎士比亚的女人,他大概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她。曼云有时候会想起沈若瑜——虽然那时候她还不认识沈若瑜,但她隐隐约约地知道,在顾绍桓的世界里,一定有很多像沈若瑜那样的女人,能跟他谈学问,能跟他交流思想,能理解他看的那些书里写的是什么东西。而她呢?她连他书桌上摊开的那些英文书的书名都认不全。她唯一能做的事是漂亮。可漂亮这件事是有保质期的——二十四岁还漂亮,三十四岁呢?四十四岁呢?

如果赵四没有回来,日子大概就会这样过下去了。平平淡淡,无波无澜,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她会一天一天地老去,他会一天一天地更沉默,他们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在同一张床上睡觉,各自怀着各自的心事,谁也不问谁,谁也不怨谁,就那么过完一辈子。她也许会生出几个孩子,把心思转到孩子身上,然后忘了自己曾经是一个会在舞池里跳到半夜的女人。

可赵四偏偏回来了。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那天下午下着毛毛雨,空气里全是水汽,南京路上的霓虹灯还没亮,天是铅灰色的,像是有人在天顶上抹了一层腻子。曼云在永安公司买丝袜,柜台里的伙计把货品一样一样拿出来给她挑,她正在比较两种不同深浅的肉色,听见身后有人说了一句“麻烦让让”,那个声音让她整个后背都僵住了。

她从柜台转过身,就看见一个人靠在门口的石柱上冲她笑。还是那身白西装,不过旧了些,领口有些发黄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还是用发蜡抹得锃亮,不过人瘦了些,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法令纹从鼻翼两侧刻下来,像是刀刻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被磨得过于锋利的刀子。

“曼云。”他叫她,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吊儿郎当的,带着一股子不知从哪里来的底气,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两年,好像他从来没有卷走她的钱一去不回,好像他们上一次见面不是她在他手里塞了五百块钱然后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而是昨天才一起喝过咖啡。

曼云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盒丝袜,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那是愤怒,是震惊,是不可置信——然后那血又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让她自己都害怕的、隐秘的、被压在心底深处压了整整两年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翻涌。那东西是什么?她不让自己去想。她觉得自己应该转身就走,应该叫巡捕来把这个人赶出去,应该把手里的丝袜砸在他脸上,当着满大街的人给他一记耳光,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她应该在那一刻做一个正确的决定——一个理智的、体面的、对得起她这三年婚姻的决定。她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走!快走!不要看他!不要听他说话!

可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捏着丝袜盒子,捏得盒子都变了形,看着赵四一步步朝她走过来。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吊儿郎当的,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他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以前那种发蜡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了,多了一层廉价旅馆的肥皂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属于长途旅行之后的风尘味。他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我想你了。”

四个字。

曼云心里那堵筑了三年的墙,“哗啦”一声就塌了。

她听见砖石碎裂的声音——不是真的听见了,而是在身体的某个深处,那堵她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砌起来的、用五百块钱的代价夯实的、用一段无望的婚姻加固了的墙,就那么被四个字炸得粉碎。她几乎能感觉到那些砖块往下塌陷的重量,砸在她的胃里,砸在她的胸腔里,砸在她那颗已经被压了两年多的、长了茧子的心脏上,把茧子砸碎了,露出底下还没愈合的血肉。

她恨自己。她站在永安公司的柜台前面,手里捏着那盒还没付钱的丝袜,面对着一个骗过她、抛弃过她、让她等了两年音讯全无的男人,她的心里竟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她说不出口的、让她想抽自己耳光的狂喜——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她等了两年,他回来了。她脑子里那个尖叫着让她走的声音还在响,可那声音越来越远了,远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她听见另一个更响的声音从她心底深处涌上来,那个声音在说:你看看他,他瘦了,他吃了很多苦,他也许真的想你了。然后她又听见第三个声音——那是继母的声音,冷冷的,尖锐的,从三年前的记忆里穿过来,说:“你要跟那种人混在一起,你就别姓陆了。”然后又是第四个声音——那是顾绍桓的声音,温和的,平静的,不高不低的,说:“我不想做那个让你不得不撒谎的人。”

四个声音在她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她觉得自己被撕成了四瓣,每一瓣都在往不同的方向跑。她想要尖叫,想要笑,想要哭,想要蹲下来把自己的脸埋进膝盖里。可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掉了螺丝的木偶,浑身上下的关节都松了,只剩一层皮连着。

赵四歪着头看她,嘴角的那个笑容还是歪歪的,带着一股子她熟悉的邪气。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从头到脚走了一遍,不紧不慢,像是一个人在翻看一本他很久以前读过的旧书。

“你比以前更好看了。”他说。

曼云还是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盒丝袜——肉色的,乔其纱的,是她今天下午逛了三条街才挑中的。她把盒子放在柜台上,转身往外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是觉得必须离开这个地方,必须离开这个男人,必须走到一个她听不见他的声音闻不到他的味道的地方去。她走出永安公司的大门,走到南京路上,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她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左走还是往右走。

赵四跟出来了。他就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不说话,也不碰她,只是站在雨里,等着她。他知道她会回头的——他从来都知道。

而她也确实回头了。

从那天起,一切都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