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话说这大周朝的汴京城,乃是天下最繁华的温柔富贵乡。白日里,朱雀大街上商贾云集,驼铃声声,南来北往的货物堆积如山;到了夜间,秦楼楚馆丝竹管弦不绝于耳,勾栏瓦舍里的说书先生拍案而起,引得满堂喝彩。可在这泼天的富贵与喧嚣之下,却不知掩盖了多少见不得光的腌臜事,又埋藏了多少陈年旧日的血泪冤屈。
且说城南那条不起眼的深巷里,有一间名为“忘忧馆”的破旧茶寮。这茶寮位置偏僻,门板斑驳,平日里连个鬼影子都少见。可今儿个上元佳节的深夜,外头是万民同乐、灯火如昼,这茶寮里却透着一股子与世隔绝的清冷。
茶寮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灯光昏黄摇曳,将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拉得老长。
这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是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一身青布长衫虽然洗得有些发白,却穿得极为妥帖。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铜钱在他修长的指间上下翻飞,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桌上放着一碟早已凉透的花生米,和一壶自斟自饮的浊酒。
窗外,狂风大作,暴雨倾盆。一道惊雷劈下,震得窗棂都在“咯咯”作响。
男子停下手中翻飞的铜钱,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雨幕。原本那嘴角噙着的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锐利如刀、深不见底的眼眸。
“血玉玲珑塔失窃,禁军统领赵铁柱当值,竟能在眼皮子底下被人摸走……”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仿佛怕惊动了窗外的风雨,“这汴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此人,正是前镇国大将军顾啸天的独子,顾清舟。
二十年前,那场震惊天下的“巫蛊之案”,让顾家满门一百三十余口人头落地,鲜血染红了汴京的护城河。尚在襁褓中的顾清舟,被一位神秘高人拼死救出,从此隐姓埋名,在江湖的腥风血雨中摸爬滚打。如今他重回汴京,表面上是个只会斗鸡走狗、流连花丛的败家子,实则暗中经营着江湖上最大的情报组织——“听风楼”。
他仰头饮尽杯中浊酒,将一枚碎银扔在桌上,起身推门走入雨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青衫,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穿过重重雨幕,望向了长街尽头那座灯火辉煌的酒楼——醉仙居。
醉仙居,汴京第一酒楼。传闻这里的老板娘沈惊鸿,是个美若天仙却又心狠手辣的主儿。凡是得罪过她的人,不出三日,便会像水蒸气一样,在这汴京城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清舟收起手中的折扇,大步踏入了醉仙居。
此时已是深夜,酒楼内客人早已散尽,伙计们也都去后堂歇息了。偌大的厅堂里,只留下一片死寂。顾清舟熟门熟路地绕过屏风,径直走上了二楼。
二楼最深处的雅间里,还亮着一盏孤灯。
顾清舟走到门前,并未敲门,而是直接伸手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门。
“吱呀——”
木门轻响,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墨香扑面而来。屋内,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正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古琴前。她手里拿着一块雪白的丝帕,正轻轻地、极其专注地擦拭着琴身。
那琴身漆黑如墨,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而琴弦却泛着诡异的银光,仿佛是用某种特殊的金属打造而成。
“沈老板,深夜打扰,莫怪莫怪。”顾清舟笑嘻嘻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特有的轻浮与慵懒。
女子擦琴的手微微一顿,并未回头。她的声音清冷如冰,仿佛这屋内的温度都随着她的开口降了几分:“顾公子深夜造访,想必不是为了听曲吧?”
“知我者,沈老板也。”顾清舟自顾自地走到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轻抿了一口,皱眉道,“茶凉了。”
沈惊鸿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人若心凉,茶凉又何妨?”
顾清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他放下茶杯,正色道:“听说,今晚宫里丢了件宝贝?”
这句话一出,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沈惊鸿擦琴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她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绝美的脸庞。她的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可那双凤眸之中,却藏着化不开的寒冰与警惕。
“顾公子消息倒是灵通。”她冷冷地看着顾清舟,“只是这国宝失窃,乃是大周朝的头等机密。我不过是一介商贾,这与我醉仙居何干?”
“无关,无关。”顾清舟摆摆手,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我听说,今晚子时,有一道黑影从醉仙居的后院飞出,身法极快,直奔皇宫而去。沈老板,这又作何解释?”
沈惊鸿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她手中的擦琴布轻轻一抖,只听“呼”的一声破空锐响,那柔软的丝帕竟化作一道凌厉的劲风,直取顾清舟的咽喉!
这一招,快、准、狠!若是换作寻常人,只怕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已命丧当场。
可顾清舟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手中折扇轻轻一展,只听“叮”的一声脆响,竟将那凌厉的劲风稳稳接住。折扇与丝帕相触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内力在两人之间激荡开来,桌上的烛火猛地一跳,险些熄灭。
“沈老板好俊的功夫!”顾清舟赞道,手中的折扇微微用力,将那丝帕轻轻推了回去,“只是这‘流云袖’的功夫,乃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绝学,若是用来杀人灭口,未免太过可惜了些。”
沈惊鸿收回衣袖,目光如电,死死地盯着顾清舟:“顾公子究竟想怎么样?”
顾清舟收起折扇,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看着沈惊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和沈老板做一笔交易。”
“交易?”沈惊鸿微微挑眉。
“不错。”顾清舟点头道,“我帮你找到偷塔的人,而你,帮我查清二十年前巫蛊之案的真相。如何?”
沈惊鸿沉默了。
屋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风雨声依旧在咆哮。
良久,沈惊鸿忽然笑了。那一笑,如寒梅在风雪中傲然绽放,惊艳了满室烛光,却也带着几分凄然与决绝。
“好。”她说,“只是顾公子要记住,若你骗我,这醉仙居,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顾清舟也笑了。他站起身,对着沈惊鸿深深一揖:“沈老板放心,我顾清舟这条命,如今可是和沈老板绑在一起了。”
说罢,他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沈惊鸿忽然开口。
顾清舟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沈惊鸿从袖中掏出一块黑色的令牌,扔到了桌上。令牌在桌面上滑出老远,最终停在了顾清舟的手边。
“这是鬼市的通行令牌。”她淡淡道,“偷塔的人若要销赃或寻找破解机关之法,必定会去鬼市。你要找的人,或许就在那里。”
顾清舟拿起令牌,触手冰凉。他深深看了沈惊鸿一眼,点了点头:“多谢。”
推开雅间的门,顾清舟重新走入了茫茫雨夜之中。
雨,下得更大了。
长街上的积水倒映着远处零星的灯火,像是一双双在黑暗中窥视的眼睛。顾清舟握紧手中的令牌,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二十年了。
父亲,母亲,顾家的一百三十口冤魂……
他顾清舟蛰伏二十年,忍辱负重,为的就是这一天。
如今,这汴京城的风云,终于被他亲手搅动了。
而在醉仙居的二楼雅间内,沈惊鸿重新坐回了古琴前。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根琴弦。
“铮——”
一声清越而悲凉的琴音,在寂静的深夜里骤然响起,仿佛一声压抑了二十年的叹息,久久不散。
欲知顾清舟在鬼市究竟寻到了何人,那偷塔的黑衣人又是何方神圣,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