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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霜欺衣

朱庭清禾

从正堂暖阁折返西跨院的一路,秋风愈发凛冽。

道旁梧桐叶落纷飞,铺满青石甬道,被往来仆妇的鞋履碾得粉碎,如同这侯府里卑贱之人的颜面,任人践踏,无从辩驳。

青禾一路憋着满心闷气,脚步匆匆,待踏回清冷的西跨院院门,才敢压低声音愤愤道:“姑娘!大夫人实在欺人太甚!嫡小姐明日宴客风光无限,您却要穿着她的旧衣在后厨忙活,这事传出去,旁人不知的,还当是咱们二房天生低人一等!”

小院依旧萧条,半池残荷枯影萧瑟,檐角蛛网沾着细碎落叶,冷冷清清。偌大的永宁侯府,亭台楼阁锦绣繁华,唯独这西跨院,像一处被世人遗忘的死角,终年不见暖意。

沈清禾立在廊下,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染的枯叶,神色淡得像一池静水,无半分怒色。

“嚷嚷什么。”她声线轻柔,却带着一股沉静的定力,“不过一件旧衣,一场劳碌,比起前世骨埋荒郊、含恨而终,这点磋磨,算不得什么。”

前世此刻的她,年少气盛,面皮最薄。听闻嫡母这般折辱,回院后便哭红了双眼,又赌气不肯穿那旧裙,第二日借故推脱差事。最后落得个忤逆不孝、懒散懈怠的罪名,被柳氏罚跪在祠堂一夜,深秋寒夜,冻得高烧不退,足足卧病半月,反倒让嫡姐沈清瑶稳稳占尽了所有风头。

那时的她,不懂隐忍,只争一时意气,最后输得一败涂地。

可今生,她早已看透这侯门冷暖。面子是最无用的东西,唯有稳住身形、蛰伏蓄力,方能步步脱身。

青禾不懂姑娘心中翻涌的前世旧事,只当她是过于温顺,心疼地红了眼眶:“可终究太委屈您了……”

“委屈藏在心里便好。”沈清禾抬步走进屋内,淡淡吩咐,“去把那身粉色襦裙取来我瞧瞧。”

青禾不敢违逆,只得转身去衣柜翻找。

不多时,她捧着一身浅粉襦裙回来,布料是最寻常的粗绸,摸上去僵硬粗糙,领口袖口皆有细微的磨损边角,洗得发白,毫无光泽,确实是沈清瑶早年淘汰的旧物。往年都是府里三等丫鬟穿用,如今竟要强塞给堂堂侯府二姑娘。

“姑娘您看,这料子硬得磨皮肤,明日还要整日在厨房忙活,穿在身上必定难受至极。”青禾看着衣裙,满心不甘。

沈清禾伸手抚过粗糙的衣料,指尖触感干涩微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冷意。

柳氏哪里是怕她素衣失了侯府体面,分明是故意折辱。

她就是要全府上下、乃至明日往来的宾客下人都看见,永宁侯府的二庶女,活得连体面丫鬟都不如,生来便低沈清瑶一头,不配争、不配抢,只能安分守拙,任人驱使。

这般诛心的算计,前世的她许久才看懂,而今一眼便通透。

“无妨。”沈清禾将衣裙叠好放在榻边,语气平静,“明日我便穿它。越是卑微顺从,旁人越会放下戒备。”

大房最大的心思,便是将她视作无争无欲的泥人,永远困在这西跨院,任他们蚕食二房仅剩的田产私产。那她便暂且顺着他们的心意,扮好这逆来顺受的庶女。

待众人疏于防范之时,才是她借力翻盘之日。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头,看着自家姑娘沉静淡漠的侧脸,只觉今日的清禾姑娘,好像和从前全然不同了。从前虽也温顺,眼底却藏着委屈怯懦,可如今,平静的眉眼之下,藏着说不清的笃定与深沉。

一夜清寒无眠。

沈清禾靠在窗前静坐良久,翻看生母遗留的诗卷。纸页泛黄,笔墨温柔,字里行间皆是生母当年温婉通透的心境。

生母本是江南书香世家的庶女,温柔敦厚,不争不抢,嫁入侯府二房后本本分分,最后却落得积郁成疾、芳华早逝的下场。

想来也是太过温顺,才被柳氏步步挤压,连自保之力都无。

沈清禾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心中暗忖:娘,女儿知晓您是想让我安稳度日,可这朱门深院,从无安稳可言。一味退让,只会死无葬身之地。这一世,女儿定会护住自己,守住您留下的根基,再也不会任人宰割。

翌日破晓,天刚蒙蒙亮,晨雾浓重,寒意侵骨。

府里各处已然热闹起来,前院扫雪洒扫、摆桌铺锦,丫鬟仆妇穿梭往来,处处皆是为贵客宴席忙碌的景象。唯独西跨院依旧安静萧瑟,格格不入。

青禾早早打来温水,伺候沈清禾梳洗。

沈清禾简单挽了个素雅的垂鬟分肖髻,仅用一支素玉簪固定,不施粉黛,清丽的眉眼不染半分艳色,衬得本就白皙的面庞,带着几分清冷孤绝。

换上那身旧粉襦裙,粗糙的布料贴在肌肤上,果然又硬又凉,丝丝凉意顺着衣料钻进骨血里,很是不适。

青禾看得鼻尖发酸,默默取来一方柔软帕子,悄悄垫在衣领内侧,低声道:“姑娘先将就些,能少磨一点是一点。”

沈清禾对着铜镜淡淡一瞥。

镜中少女一身廉价旧粉衣裙,素面朝天,看着温顺卑微,毫无锋芒,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怯懦无能、任人拿捏的庶女。

甚好。

“走吧,去后厨当差。”她敛了眸中情绪,转身向外走去。

此时的后厨早已热火朝天,烟火缭绕。十几个厨娘、打杂丫鬟忙得脚不沾地,蒸笼热气腾腾,果香、糕香、蜜香混杂在一起,喧闹嘈杂。

管事的刘婆子是柳氏身边得力的下人,最是趋炎附势,看人下菜碟。见沈清禾一身旧衣、孤身走来,眼底当即掠过一抹轻视,语气也带着随意的使唤之意,全无对主子的半分恭敬。

“二姑娘来了?来得正好。”刘婆子抬手一指案上堆叠的鲜果与蜜饯,语气敷衍又刻薄,“今日贵客尊贵,宴席摆盘最是讲究。这些山楂、青梅、金橘,都要细细挑拣去核,蜜饯要分门别类摆成花样,仔细摆盘,半点差错都不能有。你手脚安分些,好好打理,别出纰漏连累我们挨罚。”

周遭忙活的丫鬟厨娘闻声,皆是偷偷抬眼瞥向沈清禾,眼底藏着细碎的戏谑与轻视。

堂堂侯府二姑娘,竟被厨房婆子随意支使,做着最粗笨细碎的活计,实在是可怜又可笑。

换做往日,府里稍有脸面的下人,尚且会碍于主子名分收敛几分,可今日大夫人态度摆明,人人都知晓这位二姑娘在府中毫无地位,任人欺辱,自然再也无人顾忌。

沈清禾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戏谑的神色,面上不起半点波澜,微微颔首:“我晓得。”

说罢,她从容走到案前,净了手,垂眸静静挑拣鲜果。

她指尖纤细干净,动作沉稳利落,去核、分类、摆样,每一步都规整细致。虽做着粗活,身姿依旧端正挺拔,不见半分局促狼狈,反倒在烟火嘈杂的后厨里,透出一股不染尘俗的清贵气韵。

刘婆子立在一旁打量片刻,见她果真安分听话,毫无怨言,便放下心来,转身去前头讨好往来的管事,再不多看她一眼。

辰时过半,日头渐高,前院传来阵阵车马声、笑语声,想来是京中的贵客已然到府。

正此时,一阵清脆娇俏的脚步声伴着丫鬟的簇拥声传来,明艳的环佩叮当由远及近。

沈清瑶身着一袭杏红绣海棠的锦罗长裙,头戴珠翠,妆容精致,款款行至后厨门口。她眉眼明媚,带着嫡女与生俱来的骄矜,居高临下地看着案前忙碌的沈清禾,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优越感笑意。

“二妹妹,一早便在此忙活,倒是辛苦你了。”

话音温柔和善,听着是关切,字字句句,皆是赤裸裸的炫耀与折辱。

她穿锦绣华服,登堂入室酬宾待客,风光无限。

而她的庶妹,一身破旧粗衣,困于后厨烟火,卑微劳碌。

沈清禾指尖一顿,随即继续手中活计,头也未抬,轻声应道:“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沈清瑶缓步走近,目光扫过她身上发白起毛的粉色衣裙,眼底轻蔑更甚,嘴上却故作温婉:“母亲也是太过严谨,不过一场家宴,竟让妹妹穿得这般素旧。只是妹妹莫要心生怨怼,咱们侯府规矩如此,嫡庶有别,本分二字,最是要紧。”

“妹妹安心在后厨忙活,今日宾客众多,我在前院替妹妹多担待些便是,绝不会让旁人小瞧了咱们侯府女儿。”

这番话说得大度善良、体恤姐妹,若是旁人听了,只会称赞沈清瑶温柔贤淑、心胸宽广。

可其中藏的针,唯有沈清禾听得清清楚楚。

嫡庶有别。

四个字,字字如霜,狠狠压在她的头顶。

前世,她便是被这四个字困住半生,逆来顺受,步步退让,最终落得凄惨结局。

此刻,秋风从后厨窗棂穿入,拂起她额前碎发。

沈清禾终于缓缓抬眸,清澈的目光直直对上沈清瑶骄矜得意的眉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嫡庶之别,从来锁不住人心。

今日你凭身份风光占尽,来日,我必凭己身,破这桎梏,翻这乾坤。

侯府这困住她十余年的樊笼,她迟早,亲手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