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三年,秋。
江南永宁侯府西跨院,一池残荷被冷风吹得折了半池,枯黄荷叶浮在碧水上,衬得周遭越发清寂。
沈清禾拢了拢身上月白暗纹夹纱衫,指尖触到袖口薄凉的丝线,微微敛眸。她是侯府二房庶女,生母早逝,自幼寄养在祖母院里,大房嫡母柳氏素来嫌她出身低微,处处苛待,这西跨院偏僻狭小,平日里除了贴身丫鬟青禾,几乎无人踏足。
“姑娘,天凉,该回屋了。”青禾捧着一件素色披风快步走来,声音压得极低,“方才前院管事婆子传话,明儿府里设宴款待京中贵客,大夫人命您一早去厨房帮忙备果子,不许托辞。”
沈清禾垂眸望着池边零落的莲蓬,唇角浮起一抹淡而无味的笑。侯府宴席,向来是嫡姐沈清瑶出风头的场合,绫罗珠翠,诗词酬和,而她这般庶出女儿,只配躲在后厨打杂,连入正厅落座的资格都没有。
“我知晓了。”她轻声应下,转身往厢房走,青砖地沾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沙沙作响。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梨花木书案,架上摆着几卷旧诗书,皆是生母遗留下来的物件。沈清禾坐在窗边,指尖抚过书页上娟秀小字,想起生母临终前的叮嘱:侯门人心叵测,不争不妒,方能安身。
可她隐忍十余年,换来的却是步步紧逼。大房惦记二房微薄田产,嫡姐处处刁难,府里下人看人下菜碟,稍有不慎,便是一顿磋磨。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是大房身边的贴身嬷嬷周妈妈来了,脸上堆着假意和善的笑:“二姑娘,夫人唤你去正堂问话,快随老奴走一趟。”
青禾心下一紧,悄悄扯了扯自家姑娘衣袖,沈清禾不动声色拍开她的手,淡淡起身:“带路吧。”
穿过几重雕花回廊,正堂暖阁烧着上好银丝炭,暖意融融。嫡母柳氏端坐在铺着狐皮软垫的太师椅上,手边捧着一盏热茶,抬眼看向她时,眼底全无半分温情。
“明日贵客到访,你嫡姐要作陪吟诗作对,府里人手不足,你且去后厨打理蜜饯、摆盘,手脚麻利些,莫要丢了侯府脸面。”柳氏语气轻慢,仿佛吩咐一个粗使丫鬟。
沈清禾屈膝福身,声音平稳无波:“女儿记下了。”
“记下便好。”柳氏瞥她一身素净衣衫,眉峰微蹙,“明日不许穿这般素淡衣物,惹得贵客看轻侯府,取一件旧粉色襦裙换上便是。”
那粉色襦裙是前年嫡姐淘汰下来的,边角磨得起毛,料子粗糙,寻常丫鬟都不愿穿。沈清禾心中了然,面上依旧不显半分委屈,只恭顺应诺。
待她告退走出暖阁,身后传来柳氏与身边嬷嬷的低语,一字一句飘进耳中。
“一个庶出丫头,也配穿光鲜料子?让她守着后厨,安分些,免得整日惦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沈清禾脚步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廊外秋风卷着落叶漫天飞舞,她抬手拢紧衣襟,眼底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静冷光。
前世她便是这般一味退让,最终被嫡母算计,远嫁蛮荒之地,客死他乡。一朝重活,她绝不会再任人拿捏。这朱门高墙之内,她不求荣华富贵,只求护住自身与生母遗留的几分薄产,若旁人步步相逼,她亦有自保的法子。
青禾跟在身侧,见姑娘神色平静,忍不住低声宽慰:“姑娘,大夫人这般欺辱,咱们索性不去便是。”
“不去,便是抗命,反倒落了把柄。”沈清禾望向远处巍峨主院,轻声道,“忍一时无妨,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残荷池畔冷风再起,吹乱她鬓边一缕青丝,藏在温顺皮囊下的筹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