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读课,空气里还带着清晨的湿冷。
我坐在座位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排的林楚楚。她正拿着一本崭新的作文本,假装焦急地在书包里翻找,眼角余光却时不时往我这边瞟。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她在等我像往常一样,因为找不到作文本而急得满头大汗,然后她再“好心”地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被她藏起来的本子,装作是“刚好捡到”,在全班面前再演一出“杨亚真粗心,幸好有我帮她”的姐妹情深戏码。

“杨亚,你的作文本呢?王老师马上就要收了。”林楚楚转过头,眉头微蹙,声音刚好能让周围几个同学听见,语气里满是恰到好处的担忧。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无辜的脸,没有像以前那样慌乱。我只是慢慢拉开书包拉链,从最底层的夹层里,抽出了另一本一模一样的作文本。

林楚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她不知道,昨晚我写完稿子后,特意把原稿锁进了抽屉,今天带来的,是我连夜誊写的一份副本。
“在这里。”我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就在这时,班主任王铁面夹着教案,踩着上课铃走进了教室。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班,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我身上。

“杨亚,昨天的作文,你最好写出点像样的东西。要是再写那些无病呻吟的垃圾,你就直接给我站到走廊上去,别在班里污染其他同学的学习氛围!”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全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盯着我。

林楚楚立刻换上一副心疼的表情,小声对我说:“杨亚,你快给老师看看,你写得那么好……”
“不用了。” 我打断了她,站起身,径直走向讲台。

我没有把作文本递给王铁面,而是将那本薄薄的册子,轻轻放在了讲台的投影仪下。 “王老师,既然您觉得我的文章是无病呻吟的垃圾,那不如今天就当着全班的面,大家一起‘品鉴’一下。”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王铁面皱起眉头,刚想发作,我已经按下了投影仪的开关。

雪白的幕布上,瞬间出现了我昨晚刚在公众号上发表的文章——《带刺的月光》。
那是我的真实经历,只是隐去了姓名。文章里,我写了一个被控制欲极强的母亲压得喘不过气的女孩,写了她在深夜里听见自己骨头生长的声音,写了她如何用文字在窒息中寻找呼吸的缝隙。
文字细腻、克制,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那些被粉饰的痛楚。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林楚楚的脸上。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着。

“王老师,”我直视着王铁面错愕的眼睛,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这篇文章,昨晚刚被市级校园文学公众号选为年度精选。编辑的评语是:‘在最深的暗夜里,我们看到了玫瑰生长的力量。’”

我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您说这是垃圾,那请问,什么样的文章才配得上您的‘正业’?是那些千篇一律、连标点符号都透着虚伪的满分范文吗?”


王铁面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我转过头,目光如刀般刺向林楚楚,“林楚楚同学,你刚才说我的作文本丢了,其实是你拿的吧?”


林楚楚浑身一僵,猛地站了起来:“杨亚,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拿过你的……”
“是吗?”我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按下了播放键。

安静的教室里,瞬间响起了林楚楚清晰的声音:

“……杨亚那个傻子,还真以为我们是好朋友。她写的东西那么恶心,我怎么可能让她交上去丢人?我早就把她的本子藏起来了,等会儿我就当着全班的面拿出来,看她怎么哭……”
录音播完,教室里响起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林楚楚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她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眼泪夺眶而出,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我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收回手机,拿起讲台上的作文本,转身走回座位。


经过江野的课桌时,我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我。我没有回头,只是在路过他身边时,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刺不用藏起来,对吧?” 身后,传来他极轻的一声低笑。
我坐回座位,翻开那本作文本。扉页上,江野昨晚写的那行字还在。 我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一朵盛开的玫瑰。 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角落里忍耐的杨亚了。 我是玫瑰。 带刺的,见血封喉的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