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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宁不令

这样选择后,历史竟成了这样

原轨里,后羿趁太康外出打猎,夺了夏的都城。太康流亡在外,再也没有回去。后羿代夏之后,天下并没有变好。他自己不治水、不理政、不巡边,只做一件事——打猎。

他把朝政交给了亲信寒浞,寒浞一面替他管着天下,一面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后来寒浞杀了后羿,取而代之,夏朝彻底落入了外人之手。

史书上写后羿,只用了几个字——“恃其射也,不修民事。”——他依仗自己能射箭,就不管百姓的事。可他忘了,箭能射穿鹿的喉咙,射不穿人心。

可禹改了一念之后,夏朝的底子不一样了。启留下了伯益,伯益留下了治水的章法,治水的章法留下了懂得如何与土地相处的人。

后羿走进这座城的时候,看到的是粮仓、水渠、城墙、九州图——他以为自己捡了个便宜,一座已经被打理好的都城。他坐下来的时候,摸着那张图的边角,说了一句:“图是好图。”

可他不知道,画图的人已经不在了,看图的人也不在了,这座城真正的主人从来不是坐在那张图前面的人,而是能让那张图上的水不淹、路不断、田地不荒的人。后羿一样都不会。

后羿继位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叫人扩建猎场。他在都城郊外圈了一大片地,围上栅栏,从山里抓了鹿和野猪放进去。那片地原本是三个部落的耕地,春天种谷,秋天收粮,养活了好几百户人家。

地被圈走的第二天,三个部落的族长一起来找伯益。伯益那时候正坐在屋里整理手稿,听见外面的动静,放下竹简推开门,看见三个人站在院子里,浑身是泥,眼睛红红的。

一个说:“我们的地没了。”

另一个说:“鹿比人重要?”

伯益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替你们说。”

他去了。他拄着一根拐杖,走进后羿住的那间屋子——就是启当年画九州图的那间屋子。后羿正坐在启坐过的位置上擦弓,看见伯益进来,没有起身。

伯益站在他面前,没有下拜,没有寒暄,只是说:“外面那块地,是三个部落活命的地方。你不能拿去养鹿。”后羿把弓举起来,眯着眼看了看弓臂的弧度,说:“地闲着也是闲着,给我养鹿,不比种谷子强?”

伯益说:“谷子熟了能养人,鹿熟了只养你一个人。”后羿放下弓,抬起头看了伯益一眼。那一眼很短,像箭尖划过水面。

他说:“你是启留的人,我不动你。但你记住——现在坐这个位置的人是我,不是启。”

伯益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身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更沉了一些。他知道自己老了,老到说不动任何人。那些曾经能拦住后羿的人——启死了,伯益老了,启当年安插进治水队里的人都散了。

剩下的人只会蹲在墙角说一句“这地是咱的”,然后被赶走。后羿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正在做他做不到的事——看人。

寒浞走进这座城的时候,身上没有弓,没有刀,连一双像样的鞋都没有。他是一个流浪儿,饿极了,在城门口偷了一袋黍米,被守兵按在地上。

后羿正好路过,看了他一眼,问:“你想活吗?”

寒浞说:“想。”

后羿说:“那你跟我走。”

寒浞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跟在后面走了。那双赤脚踩在尘土里,一声不吭,像一只还没有长开爪子的幼兽。

寒浞比后羿年轻得多。他跟着后羿学射箭,但射得不如后羿准;他跟着后羿学骑马,但骑得不如后羿远。他学得最好的事是——说话。

后羿不善言辞,跟人谈事只会说“就这么定了”或“你看着办”。寒浞不一样,他会在人家说话的时候点头,在人家叹气的时候递一碗水,在人家低下头的时候说一句“我知道你难”。

那些被占了地的部落,那些被征了粮的村子,那些被后羿遗忘在水渠边的人,开始一个一个地走向寒浞。他们不找后羿,因为后羿不在城里,他在猎场。

他们在寒浞的屋门口蹲下来,说一些很小的事——田埂裂了,水渠堵了,家里少了一口锅。寒浞一件一件地听,一件一件地记,一件一件地点头。

“田埂裂了,我帮你找人修。水渠堵了,我派人去通。锅少了,明天有人送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大,但每一句话都落进了地里,像细细的雨渗进干裂的土里。

后羿不知道这些事。他只知道猎场里的鹿越来越多,栅栏越来越长。他偶尔从猎场回来,看见城门口有人在等他,以为是欢迎他,其实那些人等的是寒浞。

寒浞等了很多个夜晚。他不急。他像一株长在屋檐阴影下的草,等太阳转过去才能晒到光。他等到那些被启安插进治水队的人,那些从前跟着伯益学过治水的人,那些被后羿赶出耕地的人——一个一个地走到他身边。

等到他觉得自己已经攒够了的那个夜里,他推开了后羿的门。后羿不在。他在猎场。寒浞走进去,在启坐过的那个位置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把位置擦了擦,然后退到门边。他没有坐下。因为那个位置很快就要换人来坐了。

后羿在猎场里追一只鹿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骑马跑来,马蹄声很急,踏碎了草叶上的露水。那人翻身下马,没站稳就喊了一声:“寒浞反了!”

后羿手中的弓微微顿了一下,箭尖偏了半分,那只鹿察觉到危险,纵身一跃,消失在了林间。后羿放下弓,擦了擦手上的汗,说了一句:“让他坐吧。反正我本来也只是想射鹿。”

他没有生气,没有震惊,没有赶回去夺位——只是把弓背好,朝着猎场深处走去。有人拉住他的袖子,问:“你不管了?”

他说:“管什么?他比我更会坐那个位置。”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条路上长满了草,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那天傍晚,后羿背着弓走出猎场。路过那片被围起来的耕地时,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栅栏还在,但里面的鹿已经跑了大半。田埂上长了草,草籽落了满地,又生了新的芽。那些曾经被赶出这片地的农民,没有回来。

他不知道他们去哪了。他只知道,自己走进这座城的时候,是从一条长满草的路上来的。现在他要走的那条路,也是长满了草的。

寒浞坐上去之后,没有扩建猎场。他把那块地还给了三个部落,让他们重新种上谷子。他还把启留下的一些旧制重新整理了一遍,水渠有人管了,贡赋有人收了,城墙的裂缝有人补了。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像一个在夜里赶路的人,知道前方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有人问他:“你以后怎么办?”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那是一座城,一座他偷过黍米的城,一座他被按在地上过的城,一座他等了很多个夜晚才等到的城。他知道这座城不会真正属于他。

但他至少可以让它不宁不令的时日,少一些。

伯益在那年冬天离开了都城。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只带了几卷治水的手稿和一张旧地图。有人看见他拄着拐杖,沿着一条小河慢慢往南走,走到一棵老树下坐下来歇脚,然后继续走。

没有人知道他最后去了哪里。但有人说,在很远的南方,一条没有名字的河边,看见一个白发老人坐在堤坝上,看水流过一块石头,看了很久很久。

那天夜里,有人在那间曾被后羿坐过、又被寒浞擦过的屋子里,发现了一卷打开的竹简。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水不流则溢,人不治则乱。溢则改道,乱则易主。易主非水之过,乃不疏之过也。”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道浅浅的、像是用指腹抹过的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