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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遑启居

这样选择后,历史竟成了这样

原轨里,启死后,他的儿子太康继了位。太康不务正业,沉迷田猎,常年不在都城。东夷有穷氏的首领后羿趁太康外出打猎时,带兵占了夏的都城,史称“太康失国”。

太康流亡在外,再也没有回去过。夏朝从此中断了数十年,直到少康复国才续上。史书上写太康失国,只用了几个字:“太康尸位,以逸豫灭厥德。”——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却因为贪图安逸,把德行丢了。

可那几个字背后,是一个王朝的断代,是一群人的流离,是一个年轻人拿着弓站在荒野里,听见自己回不去家的消息。

可禹改了一念之后,夏朝的根基不一样了。启在位时没有杀伯益,反而重用了他。那些年伯益把治水之术编成了章法,启在上面建制度、分区域、定贡赋。

夏朝的底子,比原轨要稳一些。伯益老了,头发白了,脊背弯了。他不再亲自下河测水了,只是坐在屋里整理手稿,偶尔有年轻的治水者来请教,他会慢慢地说上几句。可启死了。

启走的那天,伯益坐在屋里,没有出门。他坐了很久,然后拿出了一卷治水的手稿,翻到禹当年写下的那句“堵不住”,看了很久,又合上了。他知道,启的儿子要继位了。

太康继位的时候还很年轻。他喜欢骑马,喜欢射箭,喜欢站在高处看远方。那些他父亲坐了多年的位置,那些堆满竹简和地图的屋子,他坐不住。他说:“我父亲当年治水的时候走遍了九州,我现在去打猎,走一走他走过的路有什么不行?”

伯益听了,没有接话。他想起启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往外走,但启走的时候,是去拉拢人心、安插人手、等着伯益犯错的那条路。而太康走的时候,手里只拿着一张弓。

太康第一次外出打猎,去了十二天。第二次去了二十天。第三次,他走得更远了,带走了大量的护卫,都城几乎空了。他走的那天,天还没亮,马蹄声踏碎了村口的露水,惊起了树上的鸦群,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落下了一地的灰。

伯益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去的尘烟,没有说一句话。旁边的老臣低声问了一句:“要不要派人跟着?”伯益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因为他知道,跟着也没有用——一个王的心不在了,他的人在哪都是一样的。

后羿等了很久。他是东夷有穷氏的首领,住在夏朝的边境,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太熟悉这片土地了,熟悉到每一道水、每一片荒地、每一条能绕开守军的路都刻在骨子里。他早就听说夏朝的新王喜欢打猎,经常带着人四处跑。

他也听说启留下了一套很好的班底,伯益还在,那些治水的人还在,那些部落首领还在。可他也听说——太康不怎么听他们的话。后羿蹲在边境的一棵老树下,用刀在泥地上划了条线。“只要他再出一次远门,”他自言自语,“我就走这条路。”线划得很直,一直画到都城的方向。

那个秋天太康又出发了。这一次他要去更远的地方,听说那边有大片的林地,有成群的野鹿。他带走了都城大半的护卫,连看门的兵都少了一半。他走的那天没有回头看一眼城墙上的旌旗是否还稳稳地插在夯土里,没有看一眼守卫是否够数。他只想那片林地里的鹿,有没有传说中那么肥美。

后羿的斥候连夜跑回边境,气都没喘匀,就蹲下身在他画的线末尾点了一下:“进去了。”后羿站起身,把刀收进腰间的皮鞘里,回头看了身后的人一眼。

那些人跟他一样,饿过,扛过,等过。那天夜里,后羿的兵踩灭了火把,踩着杂草的声音摸过干涸的河床,绕过那些启当年拉拢过的部落领地,翻过了一段低矮的土墙——夏朝的都城,就这样被人轻轻推开了一道缝。天亮的时候后羿已经站在了城门前。

城门没关严,几根横木还搭在门栓上,他甚至没有费多大力气就把它推开了。守城的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了地上。都城里的人从梦中惊醒,推开门的时候看见的是陌生的旗、陌生的人,和一张站在城门口被晨光照亮的脸。

伯益那天没有上城墙。他坐在屋里,那卷禹的手稿翻开着,“堵不住”三个字还在原来的位置,墨迹已经有些淡了。有人跑进来喊:“后羿进来了!”伯益没有抬头,只是慢慢把那卷手稿合上。

他忽然想起启很多年前推开门对他说“你留下来”的那一天。那天的光也是这样照进来的。只不过这一次推开门的人,换了一个。

后羿进了城之后没有屠城,也没有烧屋子。他站在启当年画过九州图的那间屋子里看了一圈,然后说了句:“图是好图,可惜画图的人不在了。”他转头对底下的人说:“粮仓不动,水渠不动,管事的那些老人也不动。”

他动了只有一样东西——太康留在这座城里的位置。他坐了上去。不声不响地坐了上去,像一把刀落进刀鞘里一样自然。

太康在猎场上听到消息时,手里的弓掉在了地上,箭没有拉,弦还在微微地颤。他愣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我父亲当年也是在外面治水,回不了家。我现在也在外面……为什么不一样?”没有人回答他。

他站在原地,风吹过草地,吹过他手里的弓,吹过他身后的尘土,吹过他一直以为会为他敞开的那扇城门——那扇门已经关上了,关他的人不是他父亲,不是伯益,是他自己。

他没有回去。他后来去了很多地方,试图找帮手,试图联络旧部,试图打回去。可他拉出去的那些人,大半都散在了路上。有些回了自己的部落,有些投了后羿,有些死在了荒郊野地里。

太康最后死在了外面,没有回到都城,也没有埋进他父亲和祖父曾经站着的那片土地。史书上后来写他,只有寥寥几笔:“王畋于有洛之表,十旬弗反,有穷后羿因民弗忍,距于河。”——他去洛水南岸打猎,一百天不回来,后羿趁百姓忍无可忍,在河边拦住了他。

伯益没有死。后羿留着他,不是为了用他,而是为了“不动他”。一个活得足够久、又从不惹事的人,杀了反而显得自己心虚。伯益继续坐在那间屋里,继续整理那些治水的手稿。有人问他:“你还记不记得启?”

伯益沉默了一会儿,说:“记得。”

又有人问:“你还记不记得太康?”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最后说了一句:“他走的那天,我应该让人去追的。”

那天夜里,伯益在灯下翻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慢慢写了一行字——“治水者,当知水势。为王者,当知民心。不知水势,则堤崩;不知民心,则国倾。”他写完之后把竹简卷好,和禹的手稿放在了一起。

那卷竹简后来被人翻出来的时候,旁边还有一张太康当年让人画回来的猎场地图,纸上画满了鹿、河、树木。唯独没有画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