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晚风徐徐,吹散了暮色最后的余霞,四下只剩枝叶摩挲的轻响。
陆垂垂望着眼前覆着鬼面的黑衣人影,心底的疑惑迟迟不散。方才相逢闲谈,她只觉他周身孤冷坦荡,并无半分世人传言的暴戾凶煞,可这般常年以面具遮面,从不露真容的模样,实在太过蹊跷。
犹豫片刻,她终是放轻了语调,轻声开口发问:“世人皆传你戴鬼面是藏凶貌、避人耳目,可我观阁下心性坦荡,为何始终不肯摘下面具?”
话音落下,晚风骤然微冷。
来罗织静立原地,玄色衣袂在风里微微浮动,鬼面遮住了他所有神情,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眸,敛着一层淡淡的晦暗与无奈。他沉默许久,低沉的嗓音穿过晚风,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并非刻意藏凶,只是面目有瑕。”
陆垂垂微微一怔,眉眼间添了几分诧异。
“我面间生来带一块暗沉胎记,盘踞眉眼,形貌丑陋,骇人眼目。”来罗织语气平淡,似是早已习惯了这般缺憾,字字轻缓,“世人爱光鲜圆满,嫌瑕疵丑陋,与其惹人忌惮非议,不如以面具遮之,省去诸多麻烦。”
寥寥数语,道尽了他常年遮面的缘由。
原来人人畏惧的鬼面凶徒,从不是藏着滔天恶相,只是藏着一块与生俱来的胎记。
陆垂垂心头骤然一软,方才所有的好奇尽数化作心疼。她从前听闻无数关于鬼面的流言蜚语,凶狠、暴戾、神秘、诡谲,却从无人知晓,他戴尽千日面具,不过是为了遮掩一处天生的缺憾。
世间人以貌取人,以谣传讹,终究是错怪了眼前这人的温柔。
她轻轻颔首,眼底澄澈温柔,无半分嫌弃:“胎记是天生宿命,从不是过错,更算不得丑陋。”
来罗织的眸光轻轻一动,落在她纯粹温柔的眉眼上,心底沉寂多年的荒芜,悄然漾开一丝涟漪。
二人又静静立在墓园片刻,夜色渐深,凉意渐浓,怕夜深露重寒凉伤身,彼此便轻声道别,各自离去。
自墓园一别后,陆垂垂心底始终记挂着那块胎记,记着他眼底转瞬即逝的落寞。她总想寻一个法子,能消去他的缺憾,让他不必再常年戴着冰冷的鬼面,终日藏于人后。
几日后,她与一众好友相伴闲谈。
同行的有温润稳妥的易良帅、机敏通透的江郎行,还有朝夕相伴、最懂她心思的闺蜜颜颜信。几人并肩漫步在长街之上,晚风和煦,街巷热闹,欢声笑语落了一路。
闲聊之间,陆垂垂终究忍不住,将心底的心事悄悄道出,询问众人是否知晓祛除面部胎记的法子。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纷纷细细思索。
几番议论之下,见多识广的江郎行忽然开口,道出一则古老偏方:“我曾在古籍杂记中见过记载,天生淤色胎记,气血郁结所致,可借金器温养。纯金质地温润,性稳养脉,若以足金打造贴身戒指,日日佩戴,金气润物,长久以往,可慢慢淡化面部淤色胎记,舒缓肌理沉郁。”
这话一出,陆垂垂眼底瞬间亮起微光。
这是她数日以来,听到的唯一一丝希望。
不管法子是否百分百灵验,只要有一丝可能,她便愿意一试。
颜颜信最是懂她,立刻拉着她的手腕,柔声附和:“垂垂,既然有法子,我们便去打造一枚金戒便是,也算一份心意。”
易良帅与徐想人也纷纷点头赞同,叮嘱她若是需要帮忙,只管开口。
那日之后,陆垂垂便亲自挑选上好的足金,寻了城中最好的金匠,细细打磨打造一枚素圈金戒。戒指款式极简干净,无花纹无雕琢,温润通透,恰到好处,不张扬不夺目,最是贴合内敛温柔的心意。
金戒成型那日,日光正好。
陆垂垂将戒指小心翼翼收在精致的锦盒之中,日日贴身带着。
她记得那日墓园道别时,来罗织曾轻声许诺,改日会寻她再见一面。
于是往后的朝夕晨昏,陆垂垂便多了一桩心事,多了一场温柔的等候。
她时常独自一人坐在庭院的梧桐树下,手边放着小小的锦盒,指尖轻轻摩挲着盒面,安静望着院门的方向,静静等候那个戴鬼面的黑衣身影。
春日风软,庭院落花簌簌,落在她的肩头、裙摆,她浑然未觉。
白日喧闹,她倚栏静等,看流云舒卷,看日升日沉;夜晚静谧,她挑灯独坐,听晚风穿林,听虫鸣声声。
旁人皆不知她在等谁,唯有她自己清楚,她在等一场重逢,等一个故人,等一个可以亲手将金戒赠予他、帮他抚平缺憾的机会。
她心里悄悄想着,若是这枚金戒真的能如古籍所言,温养肌理,淡化胎记,往后他便不必再终日戴着冰冷的鬼面,不必再藏起自己的模样,不必再受世人非议揣测。
哪怕收效甚微,这份心意,亦是真心。
梧桐叶随风飘落,锦盒安放在膝头,少女眉眼温柔,眼底藏着浅浅的期许与温柔。
漫漫朝夕,岁岁静待。
她在等,来罗织赴约,等一场温柔相见,等亲手赠予金戒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