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残阳最后一点余温散尽,城郊的墓园彻底浸在了寒凉的暮色里。
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簌簌扫过林立的碑石,四下寂静得只剩风声回荡,荒芜又冷清。陆垂垂跪在一方干净的青石板坟前,指尖轻轻拂过碑上模糊的字迹,眼底敛着化不开的软怅。
这是她母亲的长眠之地。
往日鲜少有人踏足这片荒冢,白日尚且萧瑟,入夜之后更是生人罕至,满城百姓都嫌此地阴气太重,避之不及。可陆垂垂偏爱来这里,世间喧嚣纷扰,唯有在母亲坟前,她才能卸下所有拘谨与不安,寻得片刻安稳。
她拢了拢身上素色的衣裙,轻轻趴在冰凉的墓碑旁,喉间轻轻哼起了儿时的旧歌谣。
调子软糯又轻柔,是幼时母亲时常哄她入眠的童谣,没有悲戚的哭腔,只有浅浅的温柔,婉转的歌声穿透萧瑟的晚风,悠悠扬扬地漫在整片寂静墓园之中。在这阴风阵阵、草木萧瑟的荒坟之地,这温柔的歌声格格不入,却又无端抚平了此地的阴森戾气。
陆垂垂闭着眼,一遍又一遍低声唱着,脑海里全是儿时被母亲护在怀中的温暖光景。近来世事纷乱,人心叵测,她满心茫然无措,唯有这首旧谣,能让她寻到几分念想与慰藉。
歌声缱绻绵长,不曾停歇。
不知唱了几遍,风声忽然一滞,周遭细碎的叶落声骤然消弭,一股微凉沉敛的气息悄然逼近,无声无息,却自带慑人的压迫感。
常年独居荒寂墓园,陆垂垂的感官远比常人敏锐。她心头微顿,缓缓收了歌声,骤然抬眸转头。
不远处的荒草之间,静静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那人一袭利落黑衣,身姿挺拔修长,脊背挺直如松,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意。最骇人的是,他脸上覆着一张暗沉狰狞的鬼面,纹路诡谲,暗沉无光,将整张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
那双眸子沉如寒潭,没有半分波澜,静静落在她身上,安静地打量着独坐坟前、轻声唱歌的少女。
坊间人人畏惧的鬼面凶徒,竟悄然立在不远处,不知驻足聆听了多久。
寻常女子夜半在荒坟偶遇这般诡异可怖的陌生人,定然早已吓得花容失色、仓皇逃窜。可陆垂垂望着那道孤冷萧瑟的身影,心底没有半分恐惧。
她只觉得这人太过孤寂,如同这整片无人问津的墓园一般,清冷又落寞。
四目相对,晚风拂起男子衣袂,猎猎作响,更添几分肃杀。
鬼面男子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音色低沉清冽,带着一丝微凉的沙哑,打破了墓园的死寂:“月黑风高,荒冢无人,姑娘倒是胆大。”
世人皆惧夜坟鬼魅,避之唯恐不及,从未有人敢在此浅唱童谣,这般心境,世间少有。
陆垂垂缓缓起身,身姿纤细温婉,眉眼澄澈干净,坦然对上他冰冷的目光,轻声回道:“此处是我娘亲长眠之地,于我而言,是归处,从无可怕之说。”
她语气轻柔,没有半分怯懦,眼底坦荡纯粹,不见丝毫惊惧躲闪。
鬼面之下,来罗织的眸光微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常年覆鬼面行走世间,身负无数凶名,世人听闻鬼面二字,无不惊惧逃窜、闻风色变,人人都道他是嗜血暴戾的罗刹恶人。可眼前这位娇柔温婉的世家少女,孤身立于荒坟,面对面目可怖、一身戾气的他,竟坦荡从容,半分畏惧也无。
“世人皆畏此处阴寒,畏我面目狰狞。”来罗织的声音依旧清冷低沉,带着几分疏离的淡漠,“姑娘为何不怕?”
陆垂垂微微垂眸,看向脚下静默的坟茔,又抬眼望向他孤冷的身影,轻轻摇了摇头:“真正可怖的从不是荒坟孤影,也不是遮面鬼具,而是人心险恶,算计丛生。”
她见过朝堂诡谲、人际凉薄,见过笑脸之下的利刃、温柔背后的算计,比起那些藏在皮囊之下的阴毒心思,眼前这位沉默伫立的鬼面人,反倒坦荡干净。
晚风轻轻拂过,卷起少女鬓边的碎发,温柔安然。
来罗织静静望着她澄澈无垢的眉眼,心头沉寂多年的寒冰,似乎被这墓园中温柔的童谣、少女坦荡的话语,轻轻撬动了一丝缝隙。
他常年独守这片墓园,此处亦是他亲友埋骨之地,岁岁年年,唯有孤风荒草相伴,从未有人在此与他从容闲谈,更无人敢这般坦然靠近。
“你在此唱歌,是念故人?”他低声问道,语气褪去了几分凛冽,多了一丝浅淡的温和。
“嗯。”陆垂垂轻轻颔首,眼底漾着浅浅的思念,“想念娘亲,便唱首儿时的歌,盼她能听见。”
话音落,她望着眼前沉默的鬼面男子,轻声反问:“阁下也是来此祭拜故人吗?”
黑衣鬼面的身影微僵,沉默片刻,终是轻轻颔首。
墓园寂静,晚风温柔,狰狞可怖的鬼面,澄澈温柔的少女,本该是极致相悖的两样光景,此刻却在萧瑟荒坟之中,静静相对而立。
这是陆垂垂与鬼面的初见,没有惊惧逃离,没有猜忌防备。
暮色彻底浸染天地,星光隐隐缀于夜空。无人知晓,这场荒坟之中的偶然相逢,这首温柔绵长的旧时童谣,会成为往后纠缠牵绊、岁岁难忘的缘起。
彼时的陆垂垂尚不知晓,眼前这张鬼面之下,藏着的是名扬朝野、人人忌惮的来罗织。
她只知,今夜荒坟风凉,她偶遇一位孤冷温柔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