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夜遇寒人

夜深雪紧，北风卷着碎玉似的雪沫，簌簌打在窗棂之上，发出细碎冰冷的声响。

督主府的夜，静得吓人。

整座府邸像是一座巨大的冰牢，没有半分新婚的暖意，唯有炭盆里微弱的星火，勉强撑着一室温度。文绾独坐窗前，褪去沉重的大红嫁衣，只着一身素白里衣，眉眼温顺安静。

入府半日，无人管束，亦无人问津。

下人对她恭敬，却皆是疏离客套，分明默认了这位新夫人不受宠的事实。想来也是，谢烬那样的人物，权倾朝野、冷血寡情，这一生杀伐无数，怎会将一场家族交易换来的婚事放在眼里，更不会对她这样一个卑微庶女上心。

她本就无所期盼，心底只剩一片安然的平静。

只求安分守己，安稳度日，熬过这漫漫深宅岁月便好。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她白皙的侧脸柔和温顺。连日婚嫁奔波，身心俱疲，文绾微微倦了，起身准备吹烛歇息。

可就在这时，庭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靴踏落雪之声。

不同于下人走路的细碎匆忙，那脚步声沉缓、冷稳，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一步步逼近院门。

文绾心头微紧，下意识驻足回头。

嘎吱 ——

冰冷的木门被人从外推开，凛冽风雪裹挟着一身寒气，骤然灌进屋内，吹得烛火剧烈晃动，光影缭乱。

一道修长挺拔的黑影立在风雪之中。

男人身着一袭玄色织金蟒纹官袍，衣料厚重矜贵，边角绣着暗纹，在昏暗夜色里若隐若现。身姿挺拔如松，肩背冷硬笔直，周身裹挟着深冬彻骨的寒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清冽冷肃的龙涎香。

他眉眼极深，轮廓冷冽锋利，墨眸沉沉，不见半分情绪，一张脸俊美得近乎凌厉，却毫无温度，像是万年不化的寒冰雕琢而成。

正是谢烬。

这是文绾第一次见他。

比世间所有传闻都要骇人，也都要惊艳。

他立在门口，风雪落满肩头，周身气场森冷肃杀，带着久经权谋杀伐的戾气，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让人连呼吸都不敢放肆。

文绾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垂眸敛目，脊背微微绷紧，乖乖立在原地，手足无措，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知道自己该行礼，可指尖微僵，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谢烬缓步走入屋内，带起的寒气瞬间驱散了一室暖意。他并未看她，狭长的墨眸淡淡扫过空旷冷清的婚房，眼底无波无澜，仿佛这里的一切，包括站在原地的她，都入不了他分毫眼界。

身后侍卫低首垂立，轻声禀报：“督主，新房已安置妥当。”

他未应声，只是抬手，慢条斯理地褪去肩头落雪，动作慵懒矜贵，却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漠。

良久，他才偏过头，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

那双墨色眼眸太深太冷，没有温情，没有探究，只有一片漠然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随手安置、无关紧要的物件。

“怕我？”

男人的声音低沉清冷，音色极好，却带着刺骨的凉意，听不出喜怒。

文绾指尖微颤，轻轻咬了咬下唇，温顺垂首，声音细软微弱：“民女…… 不敢。”

她不敢说谎，方才那一刻，她是真的怕。

怕他满身杀伐戾气，怕他冷漠无情的气场，更怕这桩身不由己的婚事，会让自己葬身于此。

谢烬薄唇微勾，勾起一抹极淡、凉薄的弧度，似嘲讽，又似全然无所谓。

“文家送你来，是让你讨好我，还是让你怕我？”

他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她完全困在光影之间。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文绾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轻轻抵上冰冷的窗沿，退无可退。

近在咫尺，她能清晰看见他清冷精致的眉眼，看见他眼底化不开的寒凉孤寂。

她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墨眸里，轻声认真道：“民女不求讨好，只求安分守己，往后在府中，安安静静度日，绝不扰督主分毫。”

她温顺、乖巧，没有半分攀附权贵的贪心，只求自保安稳。

谢烬静静看着她清澈干净的杏眼，那双眸子太纯太亮，不染半分朝堂污浊，在他满是血腥黑暗的世界里，干净得格格不入。

他沉寂多年、早已麻木冰冷的心湖，竟莫名轻轻一动。

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他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淡漠疏离，不带半分温度：“安分最好。”

“记住你的本分，守好这座院子，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管的不管，安分度日，我保你一世安稳荣华。”

“若是敢痴心妄想，招惹是非 ——”

他微微停顿，眼底寒意骤深，字字冷冽：“本座的府中，从不留无用之人。”

话音落尽，彻骨寒凉。

文绾心口轻轻一缩，乖乖颔首：“民女记住了。”

烛火摇曳，映着少女温顺柔软的眉眼，也映着男人冷绝孤凉的侧脸。

今夜风雪漫天，寒衙深沉。

她以为，往后余生，只是互不干涉、各自安好的清冷度日。

她尚且不知，这世间最凉薄无情的谢督主，从遇见她的这一刻起，冰封千里的寒心，早已悄悄，为她裂了一道温柔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