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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寒庭新妇

烬月沉衙

隆冬腊月,朔风卷着碎雪,狠狠拍在镇抚司冰冷的朱漆大门上。

京城人人皆知,今日是文家庶女文绾,嫁入权倾朝野、却无人敢近的镇抚司督主谢烬之府的日子。

无人贺喜,无人相送。

红轿从破败的文府偏门抬出,一路穿过繁华长街,两侧百姓尽数避让,交头接耳的低语细碎又刺骨。人人都道文家狠心,为攀权贵,将如花似玉的女儿,送入了活不见天日的囚笼。

谢烬,当今圣上最倚重的内廷督主,掌生杀大权,手段阴戾,性情凉薄。身居高位,双手染满鲜血,半生浮沉于深宫权谋之中,心性早已冷得没有半分温度。更无人不知,他是残缺之人,这辈子,无妻无子,无情无爱。

这桩婚事,本就是文家攀附权贵的交易。文绾是文府最不起眼的庶女,生母早逝,在后宅磋磨长大,温顺怯懦,最好拿捏。故而一纸婚约落下,她便成了送入虎口的牺牲品。

轿身微微颠簸,大红嫁衣厚重华贵,却压得她肩背发僵。

今年她刚及笄,眉眼清婉,肌肤是常年不见暖阳的冷白,一双杏眼干净澄澈,藏着未经世事的柔软。从前她只在后院一隅安稳度日,读书写字,安分守己,从不敢妄想高门,更不敢招惹镇抚司那位杀伐果断的督主。

可命运从来不由人。

风雪透过轿帘缝隙钻进来,刺骨的寒意浸透衣衫,文绾轻轻攥紧了袖口,指尖泛白。她不怕死,也不怕苦,在后宅寄人篱下的十几年,她早已习惯冷暖自知。她只是怕,怕这深不见底的督主府,会彻底碾碎她仅存的安稳。

红轿最终停在镇抚司后院偏院。

没有喧天喜乐,没有宾客满堂,偌大的府邸死寂沉沉,青砖地落满薄雪,庭院萧条冷清,连一盏喜庆的红灯笼都未曾悬挂。这里不像婚房,倒像是一处与世隔绝的囚院。

侍女垂首上前,声音恭敬又疏离:“文姑娘,请下轿。督主公务繁忙,今夜不会过来,姑娘自行安置即可。”

寥寥数语,便碾碎了所有虚妄的体面。

这场大婚,从头到尾,不过是文家一厢情愿的闹剧,于谢烬而言,她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随手安置的摆设。

文绾低头,轻轻应了一声,嗓音细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她踩着积雪落地,大红的裙摆拂过皑皑白雪,红得刺眼,白得清冷,格格不入。院内寒风呼啸,枯枝摇曳,四下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啼都无,只有风雪呜咽的声响。

侍女伺候她褪去外袍,屋内暖炉温热,陈设精致奢华,处处透着顶级权贵的富贵,却毫无半分人气。紫檀木桌、锦绣屏风、柔软锦被,样样皆是上品,却冷清得让人窒息。

待下人尽数退去,偌大的房间只剩她一人。

文绾坐在床沿,看着镜中一身红妆的自己。眉眼温顺,稚气未脱,本该是明媚无忧的年纪,却一朝落入深宅权谋。

她早已听闻谢烬的传闻。

少年入宫,步步为营,从最卑微的小内侍,爬到权倾朝野的督主之位。手上沾过无数朝臣鲜血,冷面绝情,喜怒无常,朝堂之上无人敢与之对视,后宫前朝,皆惧他三分。

世人都说,他心似寒冰,冷血无情,此生无软肋,亦无牵绊。

文绾轻轻抬手,抚上自己微凉的脸颊。

她不求荣华富贵,不求权势倚仗。

她只盼往后岁月,平安度日,安分守己,不惹是非,不扰他人,能在这座冰冷的府邸里,安安稳稳活下去便够了。

可窗外风雪愈烈,夜色沉沉压落,漆黑的天幕没有半点星光。

冥冥之中,她隐约知晓,从踏入这座督主府的那一刻起,她平淡无波的余生,早已彻底倾覆。

那个冷血孤冷、立于权势顶峰的男人,会是她往后余生,唯一的羁绊,亦是她此生,最大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