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将亮未亮。
长明殿前的丹墀上积雪已被宫人扫净,露出暗红色的石面,湿漉漉地映着廊下灯火。
百官按品阶列队而立,左右丞相、六部尚书、太傅太保、御史中令——昨夜那场朝议的风波还悬在每个人心头,今日这纸诏书就要落定了。
女帝没有出来。
青恕站在丹墀之上,双手捧着一卷明黄帛书,展开,目光扫过阶下百余人,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晨色里传得极远:

奉天承运,姒氏女帝诏曰——

储君乃国本,不可久悬。今有长女姒昭,居东宫六载,勤勉不辍,通达政务,群臣共鉴。着即册封为储帝姬,赐仪仗、册宝、金印,即日入主东宫正殿,监国理政。

次女娴安王姒妙,即日返藩,不得滞留京师。

三女琼华公主姒婉晴,赐封地
青恕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手中的帛书,才继续念下去:

待年满二十,再行开府。
阶下传来极轻的骚动,像风吹过麦浪。待年满二十…
姒晚晴今年十八,还要再等两年。女帝把最小的女儿卡在了朝堂之外。
百官齐声

臣等遵旨。
姒昭从队列中出列,走到丹墀正中,跪下,双手举过头顶。青恕将诏书放入她手中。

帝姬殿下,接诏。
姒昭低头

儿臣,领旨。
她的声音很稳,脊背挺得笔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那道裂痕在碰到帛书的一瞬间,生生被她掐出了血。
她等了三年。从仪仗被收的那一天起,到她跪在这里接诏,整整一千多个日夜。如今诏书在手里,册宝不日送来,仪仗明日复原。
她终于不再是那个“有名无实的东宫主人”了。
她站起来,转过身,面朝百官。晨光恰好破开云层,照在丹墀之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百官再度躬身

贺帝姬殿下。
姒昭点了点头,没有笑。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宫门处。姒妙站在那里,身后跟着十余名随从,行装已经打好,马匹在宫门外等着。她换了一身深青色的便服,没有戴冠,没有穿王袍,腰间的金鱼袋也不见了。
姒昭走下丹墀,朝她走去。百官自动让开一条路。
两人在宫门前的雪地里面对面站定。
姒妙先开口,嘴角还是挂着那抹笑,但今天那笑容薄得像一张纸,用力一戳就会破。

恭喜姐姐。

一路顺风。
姒妙看着她,忽然凑近一步,声音压到只有两人听得见

姐姐,昨夜在梅圃跟你说的话,还记得吗?

记得

那就好。
姒妙退后半步,拱了拱手,然后翻身上马。马匹打了个响鼻,踏了几步雪,她勒住缰绳,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长明殿的檐角。金色的琉璃瓦上覆着一层薄雪,日光正从后面升起来。
她没有再说话。一夹马腹,马匹踏出宫门,沿着长街往南去了。随从跟上,马蹄声在晨雪里渐渐远了,远了,最后消失在街角的晨雾里。
姒昭站在宫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被雪吞没,像昨夜那场对话里的最后半句话一样,没有落下来,也没有再响。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东宫走。路过长明殿时,她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女帝没有出来。
姒昭收回目光,继续走。册宝、仪仗、金印,这些从前她拥有又被夺走的东西,今天都会回来。
她应该高兴,应该觉得那个等了三年的人终于等到了。
可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根细细的针,从指尖那道裂痕里钻进去,一直钻进骨头里。
推开门,炭火还燃着,案上摊着昨夜那卷空白的帛书,“知道了”三个字还留在右下角,墨迹早已干透。她走过去,想把它收起来,目光却被窗台上的东西钉住了。
画眉笼的门,开着。
笼里空空的。
鸟不在了。
姒昭站在窗台前,一动不动。她的手指攥住笼子的铜丝,指节泛白。昨天夜里她亲手拉下了布罩,遮得严严实实。门是关着的。鸟没有飞走的可能。
除非有人来过。
她低下头。笼子底部铺着的白布上,放着一张折好的纸条。她伸手取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枯瘦,墨色极淡,像写字的人已经握不住笔了。
“三年都等了,今夜还等不等?”
姒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从东宫移到了正午,又慢慢西沉。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了的雕像。
最后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然后她转身走出东宫,往长明殿的方向去了。
路过大殿前的回廊时,她遇见了姒晚晴。姒晚晴正蹲在廊下喂一只野猫,手里拿着半块糕饼,掰成小碎块扔在地上。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姒昭,弯了弯眼睛。

姐姐。
姒昭停了一步。
姒晚晴没有站起来,也没有问姒昭要去哪里。她只是把最后一块糕饼掰碎,撒在地上,轻声说了一句

姐姐要是去长明殿的话,记得帮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姒晚晴抬起头,笑了笑,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就说……橘子熟了,甜不甜,得尝了才知道。
姒昭看着她。姒晚晴已经低下头去继续喂猫了,像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像她从来没有说过。
姒昭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长明殿的灯,在黄昏里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