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到家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又没亮。
他摸黑爬上六楼,掏钥匙,开门。门锁咔嗒一声,推门进屋,连灯都没开,换了鞋。这套流程闭着眼睛都能做完。
开了客厅的灯,暖黄色光照出一间不大的屋子。茶几上半杯凉透的水,沙发角搭着件外套,电视柜旁堆着几本落灰的画集。跟他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
温言把公文包丢到沙发上,走到书桌前坐下。
说是书桌,其实就是块大木板搭在两个矮柜上。桌上摊着速写本,旁边散着几支削了一半的铅笔,橡皮屑落了一桌。
他看着那本速写本,发了会儿呆。
今天累透了。早会被组长点名,外卖咸得发苦,下午的会开了三个小时,散会窗外天都黑了。地铁上被人群挤来挤去,脚趾头被踩了好几脚。
按理说应该洗澡睡觉了。
但他还是拿起了铅笔。
翻开速写本,最新一页画着一个女孩。橘色头发,琥珀色眼睛,嘴角弯弯的,穿着白裙子,裙摆画得很轻,像风刚好吹起来的样子。
这是他的习惯。下班回来不管多累,总要画几笔才踏实。
温言盯着纸上的女孩看了两秒,低下头,画最后一笔。她眉角一缕被风吹起的碎发。
笔尖落定的那一刻,纸上漫出光来。
光线温温吞吞的,暖橙色,从纸面一点点溢出来,把整张书桌染成了黄昏的颜色。温言眨了眨眼。又眨了一次。光没消失,反而越来越亮。有什么东西正从纸的平面里浮出来,像一个人从水底升上来。
他握着笔,没动。
纸上的女孩在动。睫毛在颤,指尖在蜷,嘴唇微微张开,她在呼吸。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亮晶晶的,带着刚睡醒似的茫然。她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温言身上,歪了歪头。
“咦?”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
她撑起手臂,从纸面上撑起来,整个身体从画中浮出。手指按在桌面边沿,指节泛白。她翻了个身,一脚踩上桌子,踢翻了橡皮屑盒,跳了下来。
站在他面前。活的。赤着脚。歪着头看他。
温言盯着她看了大概有半分钟。
然后放下铅笔,合上速写本,站起来,走进厨房。倒水,端回来坐下,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我明天还要上班,”他说,“你先让我缓缓。”
女孩愣住了。
温言没理她,眼睛盯着杯子里的水面。心跳撞着胸腔。当了太多年社畜,就算天塌下来也能先喝完这杯水再说。
女孩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你能看见我呀!”
“……能。”
“那你为什么不害怕?”她凑近了上下打量他,“我看漫画里,人看到这种事都会尖叫的。”
“太累了。叫不动。”
女孩愣了两秒,笑得更欢了,前仰后合。温言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隔音棉。
等她笑够了,温言问:“你是谁?”
“你画的呀!”她指了指速写本,“你把我画出来了,我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