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住进了储秀宫最偏僻的一间厢房,屋子很小,除了一张架子床,一张桌子,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
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呼呼地往里吹。菊青忙着收拾行李,把从家里带来的铺盖褥子一层层铺好,嘴里还在念叨:“这宫里的住处,怎么还不如咱们家那小院呢。”
安陵容没理她。她坐在床边,从袖袋里摸出那包药粉,倒在掌心看了看。
这是她今早天没亮就起来磨的,后厨堆着晒干的艾草、薄荷,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草根树皮。
她借着月光,一点点碾碎,筛成细粉。上一世,她用这些做出过让人昏睡的香,让人迷糊的香,还有让人送命的香。
这一世,她要做让人安心的香。
“菊青,”安陵容开口,“去把我的针线篮子拿来。”
菊青应了一声,把篮子递过来,篮子里有各色丝线,几块零碎的绸缎,还有一把小巧的银剪刀。
安陵容挑出一块淡青色的素缎,比了比大小,拿起剪刀开始裁。
剪刀剪在布料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菊青看着她小主剪得认真,忍不住问:“小主,这料子剪了做什么?咱们刚入宫,还没领到份例,这可是最后一块好料子了。”
“做香囊。”安陵容头也不抬。
“香囊?”菊青愣住了,“咱们带的香料都用完了,拿什么装?”
安陵容放下剪刀,从桌上抓过那堆药粉,均匀地撒在裁剪好的布料中央,一股清凉的气味散开来,不像熏香那么冲,闻着让人脑子舒服。
“就用这个。”
菊青凑近闻了闻,皱起眉头:“这味道……怎么像药铺里的味儿?小主,宫里娘娘们都爱花香,谁会用这个呀?”
安陵容没回答她拿起针线,开始缝制,手指翻飞,针脚又细又密,她缝得很慢,每一针都像是在缝补自己前世的罪孽。
前世,她拼命想讨好后宫里的每一个人给,甄嬛绣帕子,给眉庄绣荷包,就连对华妃,她也小心翼翼地奉承。
她以为只要做得够多,够好,就能换来一点真心,换来一点安稳。
结果换来的是一碗毒药。
针扎破了指尖,一滴血滴出来,落在青色的缎面上,像一朵小小的梅花,安陵容把血擦掉,继续缝。
“菊青,”她一边缝一边说,“明天你去打听一下,碎玉轩的甄小主,和咸福宫的华妃娘娘,平日里都喜欢用什么香料。”
菊青吓了一跳:“小主,您打听这个做什么?咱们现在是答应,位份最低,不该去巴结那些高位份的娘娘吗?”
安陵容咬断线头,一个巴掌大的香囊做好了,形状简单,没有任何花纹,只有几道整齐的接缝,她把剩下的药粉全都塞进去,收紧了口。
“不巴结。”她把香囊拿在手里掂了掂,“是做生意。”
“做生意?”菊青更糊涂了,“在宫里怎么做生意?”
安陵容没解释。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天已经黑透了,宫道上传来太监们巡逻的脚步声。
远处,那些高门大院里,透出暖黄的光,那是甄嬛住的碎玉轩,是华妃住的翊坤宫,是皇后住的景仁宫。
前世,她拼了命想挤进那些光亮里。
这一世,她只想在角落里,把钱赚够。
第二天一早,宫里发了份例,每个月二两银子,几匹布,几盒脂粉,菊青领回来,放在桌上,愁眉苦脸。
“小主,这点银子,连打赏太监都不够,昨儿个送炭火的公公,张口就要五百钱,说是规矩,咱们哪来的钱给呀?”
安陵容看着那几块银子,心里算了一笔账,二两银子,出宫买米,能买两百斤,但在宫里,连一双像样的鞋子都买不到。
这地方,吃人也吃钱。
她拿起昨天做好的那个香囊,递给菊青。
“去,把这个送到御花园门口,找那些等着接活的老太监,就说,这是新来的安答应做的安神香,能治失眠,一个香囊五十两。卖出去了,钱对半分。”
菊青吓得脸都白了:“小主,五十两?这可是天价,谁会买呀?再说了,私自结交外男,那是大罪。”
安陵容看着她,眼神很静。
“去吧。就说,这香里加了天山雪莲的花蕊,和南海珍珠的粉,只有这一颗,错过了就没了。”
菊青还想说什么,安陵容已经转过身,开始裁剪第二块布料。
“去不去,随你,不去,今晚的晚饭,你和我就喝西北风。”
菊青咬了咬牙,接过香囊,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安陵容一个人在屋里,继续缝制,她缝得很专注,仿佛手里拿着的不是布料,而是她后半生的命。
下午的时候,菊青回来了,跑得气喘吁吁,脸通红。
“小主!小主!”她冲进屋子,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荷包,“卖了,真的卖了,那个姓李的老太监,二话没说就买了,这是银子。”
她把荷包倒过来,哗啦啦倒出一堆银锭子,白的,晃眼。
安陵容看都没看一眼,继续缝她的针线。
“以后,每隔三天,送一个出去。”她淡淡地说,“记住,只卖给太监,不卖给宫女,不卖给娘娘,卖完了,就去买药材,买最好的药材回来。”
菊青看着桌上那一堆银子,又看看安陵容平静的侧脸,突然觉得,她的小主好像换了个人。
不是那个会因为一件衣服掉眼泪的小主了,而是一个能在这吃人的宫里,硬生生撕开一条活路的人。
安陵容缝好最后一针,抬起头,看向窗外,宫墙依旧很高,很厚。
但她手里,已经有了第一块,能撬开这牢笼的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