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苦味。
那种味道很特别，像是放久了的坚果坏掉了，又混着一点苦药味。
她记得这个味道，上一世，她就是咽下了混着这种味道的杏仁酪，然后肚子疼得像有人在里面拿刀绞，最后血把裙子都浸透了，死在冰冷冷的翊坤宫里。
她动了动手指，摸到的不是宫里的锦被，而是粗布的褥子，屋子里的味道也不对，没有熏香，只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旧木头味。
她慢慢坐起来，头很晕，旁边一个穿着青色布衣的小姑娘立刻凑过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小主，您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奴婢菊青伺候您。”
菊青。安陵容看着这张脸。上一世，她把这个丫头当成心腹，结果最后关头，菊青为了自保，把她的所有秘密都告诉了皇后。
安陵容没说话，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面上，脚底板很凉，她走到房间角落的水缸边，拿起瓢舀了半瓢冷水咕噜咕噜的喝下去。
凉水冻得胃里一阵收缩，但也让她彻底清醒了。
这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刚选秀完，还没进宫的时候。
“小主，您慢点。”菊青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说，“今日就要进宫面圣了，您若是身子不爽利，奴婢去跟公公们说说？”
安陵容放下水瓢，转头看她，目光平静，没有以前那种怕生的感觉。
“不用。”她说，“进宫是好事。”
菊青愣了一下，在她印象里，自家小主最怕的就是进宫，家里穷，没后台，爹爹只是个小小的县丞，还等着小主进宫得了宠，好拉拔家里一把，小主为此愁得好几晚睡不着觉。
怎么睡了一觉，全变了？
安陵容走到窗边，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
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节分明，这是一双适合绣花的受，也是一双沾满了毒药的手。
上一世，她就是靠着这双手，绣了鸳鸯，制了香，也送走了不少人。
这一次，她不想再绣给任何人看了。
“小主，该梳妆了。”菊青捧着一套衣裳过来，“这是咱们家能拿出的最好的料子了，虽然比不上那些官家小姐，但也干净体面。”
安陵容接过衣服，淡粉色的绫罗，袖口绣着小小的梅花。
她记得，进宫第一天，夏冬春就是因为她这件衣服的料子太素，笑话她是“卖布的”。
她把衣服扔在床上。
“去把我箱底那件鹅黄色的拿出来。”安陵容说，“还有，把那盒最好的螺子黛拿来。”
菊青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换好衣服，安陵容坐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以前那种总是低人一等的畏缩。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世，她要活着走出那个地方。
不是作为谁的妃子，不是作为谁的棋子，而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走出去。
进宫的马车颠簸得很，菊青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出汗，安陵容却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她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以后几十年要发生的事过了一遍。
选秀，入宫，封答应，升常在，再升贵人，然后是甄嬛，眉庄，华妃，皇后，是一场接一场的算计，一次比一次的狠毒。
她不想再参与了。
马车停下，到了神武门。
宫门高大，朱红色的墙望不到头。太监尖细的嗓子喊着：“新晋小主下车——”
安陵容扶着菊青的手下车，脚刚落地，就听见一阵刺耳的笑声。
“哟，这是哪家的妹妹？这衣裳的料子，怕是连我们府上丫鬟都不穿吧？”
安陵容抬头，看见一个穿着艳丽、插着满头珠翠的女子站在台阶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夏冬春。
就是这个女人，上一世当众羞辱她，说她出身卑微，不配跟她们站在一起。
安陵容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脸红，也没有低头，只是静静地看着。
夏冬春被她看得有些害怕，哼了一声，扭着腰走了。
旁边的菊青气得发抖，小声说：“小主，她太过分了！”
安陵容收回目光，拍了拍菊青的手。
“没事。”她说，“以后，她会先一步下去的。”
声音很轻，但很冷。
进了殿，按品级站好，安陵容站在最后面，位置最偏，光线也最暗，她看着前面的甄嬛和眉庄，两个人站得笔直，神色端庄。
她想起上一世，她拼命想挤进她们的世界，想和她们做朋友，最后却被她们推得最远。
这一世，她谁的朋友也不做。
皇帝和太后坐在上面，太监开始点名，点到名字的女子出列，皇帝问几句话，然后赐下位分。
点到安陵容的时候，她走出行列，跪在地上。
“抬起头来。”上面传来皇帝的声音。
安陵容抬头，她看着那个男人，这个掌握着所有人命运的男人，上一世，她为了博他一笑，费尽心机，最后却落得个削去位分、赐死的下场。
现在再看他，安陵容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安陵容，苏州人氏。”皇帝翻着手里的名册，“父亲是松阳县丞？”
“回皇上，是。”安陵容回答。声音平稳，没有颤抖。
皇帝似乎觉得无趣，挥挥手：“下去吧。”
安陵容磕了个头，退回原位。
仪式结束，众人退下，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菊青高兴得不行：“小主，咱们是答应了，以后就是正经的主子了！”
安陵容没说话。她看着四周的宫墙，一重重，一堵堵，像笼子。
她摸了摸袖袋里藏着的一小包粉末，那是她今早用厨房里的草药磨的。
上一世，她靠制香害人，这一世，她要靠这个救人，或者说，救自己。
她不想争宠，但她需要银子，很多很多的银子，有了银子，她才能在宫里买通人手，才能在以后出宫的时候，有安身立命的本钱。
“菊青，”安陵容开口，“等会儿回了住处，你把咱们带来的那些药材，还有针线，都收拾好。”
“小主，咱们不带首饰，带那些做什么？”
“有用。”安陵容看着前方，“从今天起，咱们不靠任何人，咱们自己挣饭吃。”
风吹过宫道，带起一阵灰尘。
安陵容眯了眯眼。
这一世，她要看看，不靠眼泪，不靠讨好，只靠这双手，能不能在那座吃人的宫殿里，活出个人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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