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苏晨

宿舍楼是一栋六层的灰白色建筑，墙皮有点剥落，但比明洞镇中学那栋好多了，至少窗户都安着完整的玻璃。我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爬上三楼，305，门半敞着，里头已经有人了。

四张铁架床，上下铺，靠窗的两张已经铺好了。我找到靠门那张下铺，床板上铺了张棕垫，硬邦邦的，中间凹下去一块，大概是被人睡过几届了。我把蛇皮袋往床上一扔，开始往外掏东西——我妈叠好的被褥，用床单包着；几件换洗衣服，跟那十个煮鸡蛋挤在一块儿；一个搪瓷缸子，磕掉了两片瓷；一双新拖鞋，超市打折买的，九块九。

正铺着床单，上铺有人拍了拍床板。"嘿。"

我抬头。一张脸从床沿探下来，头发长长的，过了耳朵，用根黑皮筋在脑后松松扎了个小揪。戴着副圆框眼镜，镜片挺厚，底下那双眼睛倒是亮晶晶的。皮肤白，白得不像个广东人，瘦长脸，下巴尖尖的，一笑嘴角往上翘，露出两颗虎牙。

"你下铺的？"他声音尖尖细细的，跟个姑娘似的，但语气挺自然，不招人烦。

"嗯。"我点点头，"张浩。"

"我叫苏晨。"他从上铺翻下来，动作轻巧，跟只猫似的。穿了件白T恤，洗得有点透，能看见里头细细的锁骨。"滨江本地的，你呢？"

"明洞镇的。"

"明洞？"他想了想，"是不是往西走，过了那什么……什么桥？"

"明洞桥。"

"对对对，"他拍了下手，"我去过一次，我姑姥姥住那边。镇口有家肠粉店，特别好吃。"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哪家，但还是点了点头。他蹲在我床旁边，看我收拾东西，也不走，就那么蹲着，下巴搁在膝盖上。

"你一个人来的？"

"嗯。"

"我也是。"他伸了个懒腰，"我爸让我住校，说家里离得远，骑车要四十分钟。其实他就是不想管我。"

我没接话，把搪瓷缸子摆在床头柜上。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不走？去食堂看看？听说一中的食堂比初中好多了。"

"你先去吧。"我说，"我把东西弄完。"

"行，那我带俩包子回来，你要不要？"

"不用了。"

他蹬蹬蹬跑了出去，长头发在脑后一跳一跳的。我继续收拾，把那双回力鞋摆在床底下，跟新拖鞋并排放着。宿舍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正趴在桌上写信，头也不抬；另一个戴着耳机躺在床上听歌，脚丫子翘在床栏上晃悠，嘴里哼哼唧唧的。我都没跟他们说话。

床铺好，东西归置完，我坐了一会儿，觉得浑身黏糊糊的，就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宿舍里多了个人。

一个板寸。

瘦是真瘦，两腮陷进去，颧骨支棱着，校服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领口敞着，露出根红绳子，底下大概坠着什么东西。他正站在屋子中央，双手叉腰，下巴抬着，拿眼珠子把宿舍扫了一圈。

"都他妈给老子听着。"他嗓子粗，带点沙，"我姓马，叫马超，就那个三国里的马超。咱305，以后我罩着。学校里有人欺负你们，报我名号。但在班里，我说了算。"

上铺那俩一个没吭声，一个把耳机摘下来，看了看他，又戴回去了。苏晨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俩塑料袋，里头鼓鼓囊囊的，应该是在食堂买的。他看见马超，愣了一下。

"你谁啊？"马超眯着眼打量他。

"苏晨。"苏晨笑了笑，虎牙露出来，"我住这屋的，上铺。"

马超上下扫了他一遍，嗤了一声："娘们唧唧的。"然后又看向我，从我头顶看到脚底板，"你呢？叫啥？"

我没看他，正把那双回力鞋往床底下塞严实了。"张浩。"

"张浩？"他踱到我床前，用鞋尖踢了踢我的床腿，"哪儿来的？"

"明洞。"

"明洞？"他嘴角往下撇了撇，"没听说过。乡下吧？"

我没说话。苏晨在旁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马超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对着我："喂，你聋啊？问你话呢。"

"听见了。"我说。

"听见了不回？"他往前凑了一步，瘦巴巴的胸脯挺着，"懂不懂规矩？"

我站起来。我比他高半个头——他实在太瘦小了，得仰着脖子看我。他大概没料到我比他高，退了一小步，然后又往前挺了挺："怎么？想练练？"

"不想。"我绕过他，去拿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我出去打水。"

"操。"他在后头骂了一声，声音不大。

我端着缸子出了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西头窗户照进来，把地面映得橘红一片。水房在走廊尽头，我拧开水龙头，接了半缸凉水，咕咚咕咚喝了。水有股铁锈味儿，但喝着挺痛快。

端着缸子往回走的时候，我听见宿舍里马超的声音传出来，隔着一道门，闷闷的："……那俩傻逼，一个娘娘腔，一个乡下佬，等着，老子慢慢收拾。"

我停了停，站在门外。

里头苏晨的声音尖尖细细的："马超，你吃包子不？我多买了两个。"

沉默了几秒。"……不吃。"马超的声音低了点。

我推门进去。马超已经坐到他自己床上了——靠窗的上铺，东西乱七八糟堆着，被子都没叠。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根牙签剔牙，见我进来，斜了一眼，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看窗外。

苏晨冲我挤了挤眼，把一塑料袋包子递过来："真不吃？肉馅的，还热。"

我看着他手里的包子，塑料袋里头白花花的，冒着热气。他举着，没缩回去。我摇了摇头，说："真不吃。刚才吃了。"

他点点头，把包子放回桌上，自己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冲我含含糊糊地说："对了，明天第一节啥课来着？"

"不知道。"我说。我确实不知道，通知书上没写。

"好像是什么……班主任见面。"他把包子咽下去，舔了舔嘴唇上的油，"反正第一天，肯定就是点名、发书、排座位。没别的。"

我坐到床上，床板吱呀一声。马超在上头又哼了一声，把牙签弹在地上，翻了身面朝着墙。

我躺下去，看着头顶那块床板。苏晨的床板底面上贴着一张NBA海报，科比飞身扣篮，姿势很帅，但海报卷了边，边角翘起来，一颤一颤的。我想起来我爸床头也贴过一张，周润发拿枪的，后来掉了，墙上留了块正方形的印子，颜色比别处深。

外头天渐渐暗了，宿舍里没人开灯。那个写信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听歌的也不哼了，屋里安安静静的。苏晨躺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嘎吱响了响。

"张浩，"他在上头喊了一声。

"嗯？"

"你以前初中在哪儿上的？"

"明洞镇中学。"

"哦。"他顿了顿，"那地方……听说挺乱的？"

我想了想，说："也还好。"

他没再问了。过了一会儿，马超的呼噜声响起来，一声接一声的，很响，像锯木头。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灰抹的，冰凉。

我闭上眼，脑子里却乱七八糟的。想起我妈往我书包里塞煮鸡蛋时的手指头，粗粗短短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想起我爸站在车外头摆手的姿势，背驼着，像个问号。想起车上那个丸子头大姐姐嫌弃的眼神，想起车站底下那个壮汉翘着兰花指跺脚跑掉的样子，想起校门口那棵大榕树，气根垂了一地。

我又想起陈浩南。不知道他在职高怎么样了，还混不混。但跟我没关系了。我翻了个身。

马超的呼噜停了一瞬，又续上了。

苏晨在上头轻声说："张浩，你睡了没？"

"没。"

"那什么，"他顿了一下，"马超那个人，你别搭理他就行了。他也就嘴硬。"

"嗯。"

"咱这三年，好好读书就行了，对吧？"

我盯着黑暗里模糊的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说："对。"

外头有车过去，车灯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光，又暗下去。那道光经过的时候，我看见了苏晨那张科比海报的一角，那个飞扣的人影晃了一下，又消失在黑暗里。

我闭上眼，心想，三年。

就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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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意外的话，我坚持一天两更，这些故事我是先前写好的，所以更新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