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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章.耙子

脑子离家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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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吊灯没开,只有玄关那盏感应灯亮着,昏黄的一小圈,勉强照亮门口换鞋的地方。李维把钥匙扔进碗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在过于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没去管,直接踢掉鞋子,身体像一袋水泥一样砸进沙发里,柔软的皮质坐垫深深陷下去,包裹住他酸痛的脊背。

太累了。加班到这个点,脑子已经糊成一团浆糊,眼皮像灌了铅。他甚至没力气回卧室,只想在这片有限的下沉里闭一会儿眼。窗外城市的夜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客厅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昏暗的光栅,空气里是淡淡的、一天没通风的沉闷气味。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意识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迅速洇开,模糊,下沉……

他是被一阵声音硬生生从黑暗深处拽回来的。

那声音很轻,却尖锐得刺耳,像有人用指甲——又长又硬的指甲——在刮着什么。一下,停顿,又一下,带着某种令人牙酸的、犹豫的节奏。

李维的心脏猛地一抽,整个人在沙发上僵了一瞬,然后他撑着酸软的胳膊慢慢坐起来。后背的汗毛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竖起来的,一股凉意顺着脊椎骨蹿上来。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有人在用指甲挠门。

他屏住呼吸,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搏动的声音。那刮擦声停了。短暂的寂静。然后,指节叩击木门的声音响起:“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礼貌的。

是谁?这个时间?他没点外卖,也没约人。李维犹豫了几秒,光着脚,无声地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门边,身体紧贴着墙壁,屏息凑到猫眼前。

圆形的视野里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浓稠得化不开。什么都看不见。楼道的声控灯是坏的?他记得上周报修了。但就算是坏的,也不该黑成这样。那黑色是实的,像有什么东西直接堵在了镜头外面。

“咚!咚!咚!”

砸门声毫无预兆地炸响,比刚才重了十倍,震得门板都在微微颤动。李维吓得猛地向后一退,脚后跟磕在鞋柜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在同时——“咔嚓”。

门锁内部的机械咬合结构转动了。那扇他从里面反锁了的门,自己打开了。

一股带着铁锈和尘土气息的、冰冷的空气从门缝里涌了进来,吹在他裸露的脚踝上。门无声地向内敞开,外面依旧是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仿佛门背后不是楼道,而是某个没有尽头的深渊。

然后,一个影子从黑暗中缓缓“弯”了进来。真的是“弯”进来的,像一株被折断了茎秆的植物,干瘦,颀长,比例怪异。它动作迟缓,像是不太适应直立行走,歪着脑袋,脖子以一种近乎折断的角度扭转过来,看着李维。它身上有某种腐烂树叶和湿泥土的气味。

李维的血液好像在这一刻凝住了。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它那张模糊的、几乎没有五官的脸上。这个轮廓……这个像枯枝一样扭曲的四肢……

是他。是那个东西。那个他以为在三个小时前,在那栋废弃的旧楼里,已经被他甩掉了的“耙子”。

它怎么会在这里?它跟着自己回来了?从那么远的地方……一路?

还是说——

李维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皮质沙发那陌生的触感,还有空气里那一直没散去的、陈旧的灰尘味。他猛地环顾四周。墙上挂钟的指针,停在了一个诡异的位置。窗外的夜色,浓得不像这个城市凌晨该有的样子。

他其实……是不是根本就没有从那栋房子里出来?是不是从一开始,他就在那个黑暗的客厅里睡着了,而此刻,才刚刚“醒”来?

耙子张开了嘴,喉咙里发出一种黏腻的、咕噜咕噜的抽气声,像有什么液体在里面翻涌。然后,它说话了。声音又干又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委屈的困惑:

“我只是想找你问个路。你跑什么?”

它的脖子又歪了歪,像是在观察一只受惊的虫子。

“我以为你认识路,才跟着你跑的。结果你只是回自己家。那……”

它朝前迈了半步,身体几乎要贴到李维脸上,那股冰冷的湿土气息更浓了。它歪着头,声音里渗出一丝怨毒的迷茫:

“现在,我怎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