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时,张海虾手里多了一份薄纸。
他进门先看林晚照,又看张海盐,最后把薄纸往桌上一放。
“严启生确有其人,七年前在外库夜值后病故,馆里记的是急病。”
林晚照听见七年前三个字,太阳穴一跳。
又是七年前。
她现在很想把七年前这条线剪断,扔出南部档案馆,再把门锁上。
可惜她现在才是被锁在案子里的人。
张海盐拿起薄纸看了一遍。
“死因。”
张海虾拉开椅子坐下。
“没写。”
张海盐把纸翻到背面。
背面也空。
张海虾道。
“我问了外库守值,他们说严启生当年夜里值完档,第二天人就没了,尸体没进验档室,家里人领走办了丧。”
林晚照听到尸体两个字,胃里有点不舒服。
她这会儿对尸体两个字已经产生反应。
剧里南部档案凡是尸体出场,后面都不会有正常事。
张海虾把旧考勤也摆到桌上。
“那晚值守名单里有严启生,也有林晚照。”
林晚照举起手。
“我声明,我现在对这件事没记忆。”
张海虾看她。
“你这声明一天能用几回?”
林晚照很认真地答。
“在你们把我七年前的事查清前,我打算一直用。”
张海虾点头。
“挺省事。”
张海盐没有理他们的对话。
他把旧考勤、严启生记录和林晚照身份复核档放到一处。
“七年前,严启生死。”
“三个月前,他担保林晚照入馆。”
“今晚,林晚照取南档零四七。”
林晚照听着他把线索排出来,越听越觉得自己不该坐在这里。
这几条放在一块,哪怕她自己看了,都想把林晚照抓起来问一轮。
可她真不是原主。
也不是莫云高的人。
更不想当第三十七号祭品。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面响起一阵急促脚步。
不止一个人。
脚步从长廊那头过来,停在侧室门外。
有人敲门。
“张先生,馆外送来旧港急件。”
张海盐抬头。
“什么急件。”
门外的人停了半息。
“是一具尸体。”
屋里三个人都没开口。
林晚照的背一下贴住椅背。
尸体。
旧港。
这两个词连在一起,比刚才那张船票还让她难受。
张海虾把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手放了下来。
“旧港送尸体进馆?”
门外的人答。
“随尸有外封,说是南洋旧港转运来的无名尸,衣内塞着馆中验档签。”
张海盐把南档零四七收进木匣。
“抬去验档室。”
门外的人应下。
张海盐起身。
张海虾也站了起来。
林晚照坐在椅子上,发现两个人都要走,马上跟着起身。
张海虾看她。
“你也去?”
林晚照点头。
“我不去,你们回来问我,我还是得说梦。”
张海虾啧了一声。
“有道理。”
张海盐看了她一眼,没有拦。
林晚照松了半口气,跟着他们出门。
走廊上的灯比刚才亮,馆里值夜的人都被惊动了,却没人乱说话。
南部档案馆的规矩在这个时候体现出来。
遇事先封门,再封档,最后才问人。
林晚照跟在双张后面,努力记路。
她从侧室出来,穿过两道长廊,又经过一间锁着铁栅的档房。
空气里纸灰味变淡,药水和石灰味变重。
验档室到了。
门前放着两只铜盆。
盆里原本应该是清水,可林晚照刚靠近,就闻到了海盐味。
她脚步停住。
张海虾回头。
“怎么了?”
林晚照指了指铜盆。
“水咸了。”
张海虾低头看盆。
张海盐已经拿起旁边的小银勺,舀了一点水滴到验纸上。
验纸边缘很快泛出白色结晶。
张海虾收起方才那点闲散。
“馆里的水盆,怎么会变咸。”
林晚照看着那两只铜盆,低声道。
“水鬼望乡案里,尸体进门,馆中有水的地方都会先变成海水。”
张海盐问。
“你梦里见过。”
林晚照点头。
“见过。”
其实这是原剧情后期才出现的信号。
那时候张海虾已经接近南安号前夜,水鬼望乡案也进入最危险的阶段。
可现在,这一幕提前摆在她面前。
剧情被推快了。
或者说,从她偷看死档那一刻开始,南安号就没打算按原来的时间走。
验档室的门从里面打开。
尸体停在中间长案上,盖着白布。
白布下方还在滴水。
那水沿着长案边缘落到地上,没有往外散,而是顺着地砖缝往门口流。
林晚照看见那条水痕,下意识往张海盐那边靠了一步。
张海盐没说她。
张海虾倒是低声道。
“现在不嫌我是被害预备人了?”
林晚照看着白布。
“你现在别贫,我怕我一紧张又说你要死。”
张海虾把话咽了回去。
张海盐戴上薄皮手套,没有碰尸体,只掀开白布一角。
尸体的衣服湿透,胸口处塞着一只油纸包。
张海盐用长镊夹出油纸包,放到旁边托盘。
油纸包打开后,里面露出一张船票。
黄纸,红印,边缘卷起。
比张海虾那张湿得更重。
林晚照一看见那张票,脑子就嗡了一下。
第二张。
她以为张海虾手里的票已经够快。
没想到尸体身上还藏着一张。
张海虾也看见了。
“又一张。”
林晚照马上道。
“别碰。”
张海虾手停在半空。
他原本也没打算摸,只是想凑近看,被她这一句拦住,倒也没反驳。
张海盐看向她。
“说。”
林晚照盯着那张票。
“尸体身上的票不能碰。”
“梦里有过这种。”
“活人碰了尸票,会被记成收票人。”
张海虾问。
“收票人会怎样?”
林晚照咬了下唇。
“替尸体上船。”
张海虾把手收回袖里。
“那我谢谢你提醒。”
林晚照没心情答。
她看向张海盐。
“用夹具。”
“别让人手碰。”
张海盐已经换了另一把长镊。
他隔空夹住船票边角,把它压到干纸上。
票面没有名字,却在靠近尸体的一侧泛出水印。
林晚照看见那道水印开始扩,赶紧说道。
“别让水沾到纸背。”
张海盐手腕一转,把票翻到干处。
水印停住。
张海虾看向林晚照的次数多了两回。
这回他没再把她的话当成梦话。
尸体身上的白布被完全掀开。
林晚照强迫自己看过去。
那是个男人,身形不算高,头发贴在额前,脸被水泡得发胀,嘴唇微开,双手放在身体两侧。
他的右手掌心有划痕。
伤口里有黑泥。
林晚照想起梦里的那只手。
很白,指甲里有黑泥。
她往后退了一小步。
张海盐问。
“认得?”
林晚照摇头。
“不认得。”
“但梦里把票塞给张海虾的那只手,指甲里也有黑泥。”
张海虾低头看尸体的手。
“所以他就是给我送票的人?”
林晚照没有马上答。
“也许。”
她说完才反应过来这个词容易显得不稳,又改口。
“我不能确定。”
“梦里只有手,没有脸。”
张海盐把尸体右手用夹板固定,安排人记录。
林晚照站在一旁,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他的手指。”
张海盐看她。
林晚照指向尸体。
“梦里那只手敲过镜子。”
“你们看指节,有没有敲击留下的伤。”
张海虾这次没有等张海盐安排,自己先低头看去。
尸体右手中指和食指第二节确有破皮。
他抬头。
“有。”
林晚照觉得背后又出了一层汗。
对上了。
又对上了。
预知优势没有让她安心,只让她明白剧情跑得比她记忆还快。
验档室里的铜盆同时响了一下。
不是被人碰到。
是盆里的水自己荡开。
林晚照转头看去。
两只铜盆的水面都泛起细泡。
尸体的手指也在这时动了一下。
不是很大。
可在场三人都看见了。
张海虾往前半步,又停住。
张海盐抬手拦住他。
林晚照嗓子有点干。
“别靠近。”
尸体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白布从他胸口滑下去。
他闭着的眼皮抖了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响。
林晚照站在原地,连退都忘了。
尸体睁开眼,嘴唇艰难张开。
“船。”
“靠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