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归人，故宅如故

第一章 沪上归人，故宅如故

民国三十一年，秋。

上海法租界，明公馆。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落地窗，浅浅落进宽敞奢华的客厅里，却驱不散整座城市压顶的沉闷。如今的上海，早已不是昔日繁华盛景，日军横行，76号特务遍地，汪伪政权傀儡当道，每一寸土地，都浸着隐忍与杀机。

明镜端坐在主位沙发上，一身素雅深色旗袍，气质端庄沉稳，眉眼间带着长姐独有的威严与温柔。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瓷杯壁，静静等着归家的弟弟们。

门外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平稳停在庭院。

明楼率先推门而入，一身笔挺深色西装，肩线利落，胸前别着汪伪政府公职徽章。那张素来冷静淡漠的脸上，带着官场惯有的疏离与客套，外人见了，只会当他是趋炎附势、身居高位的汪伪高官。

紧随其后走进来的是明诚。

他穿着规整的深色衬褂，袖口熨烫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明楼的公文包与外套，姿态恭顺温和，是世人眼中最懂事、最能干、最安分的明家管家、明楼专属秘书。

无人知晓，这个看似温顺谦卑的青年，手握双重谍报身份，刀尖舔血，潜行暗夜，代号青瓷。

更无人知晓，他这颗沉寂隐忍、历经风霜的心，早已悉数系在明家二少爷——明清身上。

“大姐。”明楼轻声开口，声音低沉平稳。

“回来了。”明镜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今天很忙？我听说财政部最近在清查账目，特务委员会也在到处抓人。”

明楼缓步走到沙发边落座，神色不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无非是应付差事罢了。汪伪的账目本就混乱不堪，上头要查，我们底下人只能陪着演戏。特务科最近风声紧，76号疯狗乱咬人，到处排查可疑人员，没什么真动静，就是折腾人。”

这时，明诚已经熟练地将外套挂好，上前一步，弯腰为明镜续上热茶。

“大姐，水温刚好。”

他说话轻柔，举止妥帖，做完一切后，便安静垂手立在明楼身侧。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眸，悄然抬了一下，目光下意识扫向二楼紧闭的画室房门。

那里，住着他心心念念的人。

几秒后，二楼木门轻响。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缓走下楼梯。

明清身着一件素雅长衫，料子柔软干净，袖口边角沾着一点淡淡的墨色颜料。他眉眼温润清俊，气质儒雅斯文，周身带着艺术学者独有的恬淡松弛，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一位不问世事、潜心书画的圣约翰大学特聘艺术教授。

可只有明家人知道，这副温和无害的皮囊之下，藏着最冷静的杀伐与最坚定的信仰。

他是中共地下党上海情报组副组长，代号执伞鬼。

执伞遮风雨，孤身护山河。

明清下楼的动作从容舒缓，目光淡淡扫过客厅众人，最后若无其事地掠过明诚，轻轻落在明镜身上，温声开口：“大姐，大哥，阿诚。”

简简单单三个字，音色清和温柔。

就是这一声寻常问候，让垂手站立的明诚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心底泛起一阵细微的暖意，转瞬又被乱世的克制压了下去。

乱世之中，心动是罪，深情是累，半点都不能外露。

“画画呢？”明镜看着他袖口的颜料，语气柔和了几分，“最近学校课业不忙？别总闷在画室里，适当歇歇。”

“无妨。”明清淡淡一笑，落座在侧位沙发，“近期课程宽松，留在画室，只是练练笔，打发时间罢了。如今上海局势纷乱，出门反倒麻烦，不如在家清净。”

他话说得闲散，句句都是普通人的家常口吻，完美贴合自己艺术教授的伪装身份。

明楼闻言微微颔首，看向明清：“老二说得对。现在街上到处是日军巡逻兵、76号特务，无事少出门，少与人结交，低调最稳妥。我们明家现在是风口，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明清应声：“我晓得，大哥放心。”

站在一旁的明诚静静听着两人对话，始终沉默。他目光落在明清清隽温和的侧脸上，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温柔与牵挂。

他跟在明楼身边多年，见惯了官场阴私、谍战血腥，心性早已冷硬如铁，唯独对着明清，永远藏着最柔软、最小心翼翼的偏爱。

可他不敢表现。

身份悬殊是假，乱世存亡是真。

他们都是行走在黑暗里的卧底，朝不保夕，生死难料，今日相见，或许明日永别。他给不了任何承诺，更不敢让自己的爱意，成为拖累明清的软肋、敌人拿捏的把柄。

所以只能藏、只能忍、只能默默守护。

就在几人闲谈之际，庭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张扬的少年喊声，打破了客厅沉稳安静的氛围。

“大姐！我回来啦！”

声音鲜活跳脱，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肆意张扬，毫无阴霾。

众人闻声抬头。

大门被人一把推开，明台穿着一身时髦洋气的西装，拖着大大的行李箱，风尘仆仆却神采奕奕地闯了进来。眉眼干净灵动，笑容灿烂明媚，活脱脱一个在外读书、不谙世事、贪玩任性的豪门纨绔小少爷。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看似无忧无虑的少年，即将成为军统最锋利的尖刀。

“可算到家了！”明台扔下行李箱，几步冲到明镜身边，亲昵地挨着她坐下，撒娇般开口，“香港那地方太闷了，规矩又多，哪有咱们上海家里自在！大姐，我可想死你了！”

明镜看着许久未见的小弟弟，眼底的担忧压过温柔，抬手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回来就安分点。别以为回家了就可以肆意妄为，现在的上海，早就不是你离开时的上海了。”

明台满不在乎地挑眉：“我知道知道，街上日本人多，特务多，我乖乖听话，不惹事行不行？”

“不是不惹事这么简单。”明楼看着年少天真的弟弟，语气严肃了几分，“明台，你在香港读书，不了解现在的局势。如今孤岛上海，步步危机，人心叵测，哪怕多说一句话，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往后出门，谨言慎行，低调做人。”

明台吐了吐舌头，敷衍点头：“知道了大哥！你跟大姐真是一模一样，天天念叨我！”

说完，他转头看向另外两人，笑着打招呼：“二哥，阿诚哥！好久不见！”

明清看着活泼天真的幼弟，眼底漾开浅浅温柔，轻声叮嘱：“在外漂泊许久，刚回来好好休整。往后出门切记，不要孤身走夜路，不要和陌生人攀谈，万事小心。”

“收到！谨遵二哥教诲！”明台笑嘻嘻应下。

最后，他看向一直安静站着的明诚。

明诚抬眼，对着明台温和颔首，语气恭敬妥帖：“小少爷回来一路辛苦，行李我已经让人安置好了。想吃什么，厨房随时可以做。往后您出门，我随时陪着，保您平安。”

“还是阿诚哥最贴心！”明台笑得眉眼弯弯。

客厅灯光温软，家人闲谈笑语，一派岁月静好的假象。

可只有在座四人心里清楚。

这座看似安稳繁华的明公馆，从来不是寻常豪门宅院。

这里藏着中共地下党的核心战力，藏着军统潜伏最深的三重卧底，藏着以商行救国、以肉身护山河的红色资本家。

一室灯火温柔，一室暗流汹涌。

明诚的目光再次悄然落回明清身上，心底无声默念：

山河未定，我不敢言爱。

但余生每一日，我护你周全，伴你浮沉，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