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朝安的一生都极为顺遂,毫无波澜。她作为魏国礼部尚书家的嫡幼女,自幼备受长辈疼惜。及笄后不久,家中便为她定下了一份好婚事,未婚夫是世家江家的子弟,且是家中长子,未来前途光明。
成婚不久,丈夫进入官场,一路高升。而温朝安则在家中打理家中事务。夫妻二人谈不上恩爱,但也是相敬如宾。
虽未育有子嗣,但温朝安作为嫡母,娘家显赫,执掌中馈,地位尊崇,那些妾侍和庶子庶女对她也十分恭敬,不敢有丝毫不敬。
温朝安的生活可以说是众多夫人所向往羡慕的,可这样的生活却让温朝安觉得迷茫极了,她觉得这样不对,却不知道哪里错,她只能以世人眼中最标准的“世家夫人”样子活着。
在生命最后的那一刻温朝安躺在床上,脑海中浮现不再是养育自己长大的父母;不是血缘相连的兄弟姐妹;也不是相伴多年的夫君,而是一位被自己藏在心中好多好多年的身影,不愿忘记又不敢回想。
温朝安犹记得她们多年前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她祖母永安伯府老夫人的寿宴。那年是温朝安第一次外出参加宴会。宴会奢华且热闹,来参加寿宴的人众多,前朝的男子在前厅里互相寒暄恭维,谈笑风生。后院的夫人小姐则聊着京城趣事,或现下风靡的衣裳首饰,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交际圈子。但这热闹的氛围却让朝安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她在花厅中穿梭,想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歇息。温朝安缓缓走到了一座假山旁,却无意间注意到假山后面露出的一缕紫色裙角,向前走了几步才发现那是位正坐在草地上,身着华丽衣裳,嘴边啃着玉米的姑娘,她的发丝如瀑布般垂落在双肩上,微微遮住了她的侧脸,有些可爱。
那是温朝安和她的第一次见面——永安伯府的大小姐商扶砚。她是和朝安见过的其他官家小姐都不一样的女子,她不温婉,也不优雅,甚至有些不拘小节,甚至有点可爱,这是温朝安对商扶砚的第一印象。
两个小女孩面面相觑,最先回过神的是商扶砚,她望了望周围没有人后,就将温朝安也拉进假山后,并在朝安手中也塞了一根烤玉米,朝安有点不知所措,但看到商扶砚真挚的笑容,朝安也回了她一个微笑,学着她的样子咬了一口玉米。两个女孩就这样蹲在假山后靠着彼此吃完了玉米。性格迥异的两人,因为这一根烤玉米有了此后纠缠的一生。
温朝安是很标准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诗书礼乐,管家理账,样样精通;商扶砚却与之相反,她爱美食华服,喜欢骑马射箭,喜欢尝试一切让她感到有趣的事情,有人欣赏她,觉得她飒爽,但更多人都不喜欢她的作为,认为她不是位合格的官家小姐。
温朝安却觉得真正和商扶砚接触后才会发现,这个人真挚且热烈,大胆又细心,像温暖的清风,柔和的细雨,和她待在一起的每一刻都让朝安觉得无比心安,扶砚会悄悄的带着朝安去射箭去骑马,去庄子上烤肉玩耍,为对方打扮挽发,一起穿好看的衣服,她们曾一起去做过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她们会在一起聊聊未来,畅想不一样的人生。商扶砚与温朝安都是极优秀的女子,商扶砚总是调侃着说,如果女子能够科考,朝安一定能上榜,而自己一定要做一个富甲天下的大商人。朝安也从不会指责她异想天开,觉得她的想法是有错的,商扶砚比她有勇气,她也喜欢扶砚囗中的人生。
两人之间相处的每一刻都让朝安是那么的美好。像蜜糖,很甜;也像太阳,热烈且温暖。
朝安的八岁到十六岁,也是和商扶砚彼此相伴的八年,是她此生最安宁也最快乐的时光,两人的感情早就在这些年的相处中浸透到了生活中的每一点,每一滴,不可分割。
但十六岁那年温朝安定亲了,朝安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所有人都在为她高兴,觉得她有了个好归宿,可朝安却有些笑不出来,她觉得自己很难过,心口有些痛,但却不知道为什么会痛。
扶砚来见自己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冲过来紧紧的抱住了自己。那天扶砚罕见的留宿在尚书府,和朝安睡在一起,长辈们还调侃她们没长大,是小孩子心性。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有睡着,就静静的躺在一处,互相依偎着,聊着儿时的趣事,明明是平时会让两人高兴的话题,现在却弥漫着让很悲伤的气息。
那天之后朝安和扶砚的来往更密切了,像是要抓紧一切时间陪伴彼此,好像下一秒两人就再也不会相见了。
事实也是如此,那一年的扶砚在秋猎时被皇帝看中了,陛下下旨封扶砚为嫔,择日入宫。所有人都觉得扶砚是个有福气的能被陛下看上,一入宫便是嫔位,多么荣耀。永安伯府更是高兴疯了,恨不得立马将扶砚送进宫去。
可得知这个消息的朝安只觉如遭雷劈,扶砚今年才19啊!而陛下已经四十有二了,孩子都有十几个了,这怎么可以。
朝安立马去找了扶砚,那是朝安第一次见到扶砚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流露出迷茫和空洞,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泪一直在掉,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房间里让人窒息极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扶砚面前的,她只是伸出手紧紧地将扶砚抱入怀中,希望为她传递点温度。两人都没有开囗,却又像在短短几息之间说尽了千言万语。
那天夜晚下起了大雨,很冷,却没有两个人的心冷。明明相拥在一处,却仍觉得相隔了千万里。两人都紧紧抱着对方,好像时间可以永远停留在此刻。
可黑夜总会有结束的时候,阳光却再也照不进她们的心底。
扶砚入宫的前两日,朝安送去了自己亲手做的送去皇城香火最好的寺庙请主持开过光的平安锁。她有很多想送给扶砚的东西,也有很多想与她说的话。可最后她也只是希望她能够平安并安稳的活下去,就算日后只能远远的见上扶砚一面,只要她平安也就够了。
可哪怕是这么小的愿望,朝安最终也没能如愿。扶砚入宫后的第一年便有了身孕,她成了温昭仪,并求了皇帝恩典、准自己入宫探望。那是时隔一年朝安再一次见到她,她瘦了,也变沉稳了,像一位合格的帝妃。可朝安觉得那样是不对的,商扶砚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像被磨平了所有棱角。她该是天空中肆意飞翔的鹰,而不是金笼中供人观赏的雀。
朝安看着扶砚向自己笑,明明那样温柔,可朝安却觉得那个笑苦涩极了。孩子已经三个月了,扶砚的小腹微微隆起,朝安却感觉不到她拥有孩子的欣喜,反而是一种麻木感。她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了我,我们像儿时一样,一起躺在床榻上,互相依偎着,聊着年少时的话题,明明是和曾经一样动作,一样的话题,可却物是人非,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味道。
扶砚说的每一句话都充满了思念,却一句都不曾提过思念二字,一年多的时间让我们的距离相隔甚远,可彼此的心又却未曾分开过半刻。
朝安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离开的皇宫,但朝安记得扶砚一直站在宫殿门口注视着自己的离开,朝安总觉得很不安,她有些怕,她不想离开扶砚,可这不是尚书府,也不是永安伯府,这是皇官,红墙高瓦,隔绝了一切。
那是温朝安此生最后一次再见到商扶砚。
再次得到扶砚的消息,是五个月后了。温昭仪遭人算计,母子惧亡,追封温妃。听到消息后,朝安只觉得的耳边嗡鸣,什么都听不到了,直接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温妃已经下葬了,自己甚至没有见到扶砚最后一面,甚至连参加她丧仪的资格都没有。朝安不记得之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去的,只记得再有意识的时候,她要出嫁了。
朝安嫁给了及笄那年定下的未婚夫江怀,江怀人很不错,即使后面自己未曾生育,也不曾怠慢过自己,朝安也做好了一个合格的夫人,为他打理好后宅,不曾亏待过他的侍妾和庶子女,是所有人眼中宽容大气的好主母,只可惜没有生下亲生子嗣。
可只有朝安自己清楚,她只是不知道自己未来到底该怎么走下去而已。她被困住了,困在一个噩梦里。她不想生孩子,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做不好母亲,又或许是因为扶砚是生孩子死的,她只是不想成为一个母亲。
日子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着。朝安再一次得到扶砚的消息是七年后了,那年的朝安已经二十五岁。是温妃以前的贴身宫女递的拜帖,说有一些扶砚留给自己的东西。朝安将她请入府中,朝安记得她,七年前,朝安去扶砚的福乐宫时,是她为自己奉的茶,那是个叫芍药的小姑娘,真高兴她离开了皇宫,朝安让人给芍药拿了50两银子才送她离开,望她往后的人生顺遂无忧。
那是个有些普通的小匣子,可要打开它,却要按对机关,朝安按照年少时和扶砚玩机关锁的记忆,打开了小匣子。里面的东西很简单,一只手镯,一封信,和一条编织的平安扣。
手镯是自己及笄那年,扶砚打的,镯子是一对,两人一人一只,平安扣应该是扶砚后面做的,上面的编绳手法是扶砚的小习惯。而那封信很薄,打开信
信里只有一句诗: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朝安拿着那张信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有什么事情突然就想通了,只静静的看着那句诗,直至第二天天明,朝安一夜未睡,她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甚至已经干涸到只剩下了泪痕。
温朝安终于明白了,自己喜欢商扶砚,可女子之间怎么可以相爱,可那个人是扶砚,为什么不行,为什么是在她死去的七年后。
温朝安喜欢商扶砚,这份喜欢是在商扶砚死后的七年才在心中明了;而商扶砚喜欢温朝安,是在她死后的第七年才被意中人知晓。
两人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彼此的呢?应该是很早很早之前吧,早到她们自己都不知道是在那一刻为对方而倾倒的。
温朝安病了,仅仅三天便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连宫里的太医看了都说让早早准备后事吧,那三天朝安想了很多事情,但每一幕都是与商扶砚相处的点点滴滴,朝安没有感受到身体上的病痛,只有心中的一片安宁。
朝安是在病重的第四日夜晚,在睡梦中悄悄离开了这个世界。史书上与她的记载也只有寥寥几笔:魏国康平年间礼部尚书温景山嫡幼女,太傅江怀发妻江温氏,康平五十年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