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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眼睛

父慈子孝……

顾汀被拽进调解室的时候,走廊的白炽灯正嘶嘶作响,电流不稳地跳动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青白交错。屋里有股廉价的烟草味混着旧纸张的霉气,呛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攥着书包带的指节早就泛白了,指腹上印着深深的勒痕,那是她一路从学校跑到分局门口时攥出来的。

韩许归就坐在她对面的审讯椅上,校服外套敞着,里头的T恤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下方一片冷白的皮肤。他把两条长腿伸得笔直,鞋尖悬空晃荡着,几乎要踢到顾汀的膝盖。他没在看她,手里翻着一只银色的打火机,盖子开开合合,金属碰撞的咔嗒声在沉闷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夜已经深了。调解室外面偶尔传来警员压低嗓音的交谈,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顾汀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时不时从门缝里飘进来的,落在她身上,又迅速移开。他们手里的笔在纸上划了又划,就是写不出一个字来。谁也不敢写怎么,”韩许归忽然笑了一声,打火机的盖子啪地合上,“同学这次不急着回家了?”

他抬起头,目光正正撞进她的眼睛里。那张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越发不羁,嘴角翘着,眼里却没笑意,反倒像是猫看见濒死的麻雀时那种玩味。

“之前不是还总说,回去太晚,妈妈会担心?”

顾汀的呼吸顿了一拍。她牙齿咬住了下唇,把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我没有妈妈”硬生生咽了回去。韩许归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就是故意挑最疼的地方戳。

她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第一次是在放学后的巷口,他骑了辆改装过的黑色摩托,横在路中间,冲她吹了声又长又慢的口哨。第二次是在图书馆的楼梯间,他堵住出口,弯腰凑近了看她的眼睛,说“你这只蓝色的是真是假”。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尾随、拦路、那些黏糊糊地落在她后颈上的眼神,还有他借着“同学玩笑”名义伸出手来拽她书包带子时,指甲刮过她手背的刺痛感。

今晚他终于把手伸到了她腰侧,指头掐进校服裙的腰封里,用力往后一扯。她被拽得一个踉跄,后腰撞上墙角的消防栓,金属棱角硌进肉里,现在那一片皮肤还在火烧火燎地疼。

她报了警。她以为这一次终于可以。可是警员们在听到“韩许归”三个字之后,彼此交换的那个眼神,像一盆冰水从她头顶浇下来。他们合上本子,干咳了一声,目光绕过她落在墙角那只灭了一半的烟头上,声音含糊地说“同学间的摩擦而已,还是要以和为贵”。韩许归全程翘着腿,笑得牙尖都露出来了。

顾汀坐在那张掉了漆的办公桌旁边,膝盖在发抖。她感觉自己像一片被风卷到半空中的树叶,底下是深渊,上面是天,哪儿都落不了地。

就在她几乎要把书包带子抠破的时候,调解室那扇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那一下推门的力道不大,甚至算得上从容,但铁门合页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长响,整间屋子里的空气骤然凝住。走廊上原本若有若无的交谈声像被剪刀咔嚓一下剪断了。所有人都转过头去,又都齐齐地低下头来。

顾汀顺着那片忽然降临的寂静看向门口。一个男人站在门框里,身形极高,将那扇铁门衬得像矮了一截。他穿一身剪裁极贴合的深灰色西装,大衣搭在臂弯里,袖口处的金属扣在灯下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光。他周身的气息和他踏进来的步伐一样稳,那种稳不是装出来的,是经年累月站在权力顶端的人脚底才会有的那种沉。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直接越过几颗低垂的脑袋,落在房间中央。

“啧。”

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鼻腔里哼出来的不耐烦。“许归。回家。”

顾汀认得他。财经杂志封面上的那张脸,眉眼比照片里更深、更冷,下颌线像用尺子比着裁出来的。韩氏集团的韩商,韩许归那个据说从不管事的父亲。韩许归听见声音,肩膀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歪着头冲门口咧嘴一笑:“哟,老爷子亲自来了?”

韩商没理他,视线从儿子身上掠过,像掠过一件不重要的家具。那目光是漠然的,带着一种见惯了烂摊子的习以为常。然而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的瞬间,余光扫到了坐在侧边的顾汀。

他顿住了。

女人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几乎透明,额角碎发被汗湿了黏在皮肤上,眼眶红了一圈,却硬撑着没掉下来。下唇被她自己咬出一排浅浅的齿印,微微肿着。她的校服裙摆边缘卷了上去,露出一截小腿,膝盖上有一道新鲜的擦痕,血珠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小点。而最让他移不开眼的,是她抬起头来时那只露在灯光下的左眼——瞳孔是深海一样的蓝,里面蓄着水汽,像一汪随时要漫出来的泉。他的眸光停在那只眼睛里,停留了比“随意一瞥”长得多的时间。

真好看。怪不得那个小畜生最近天天往城北跑,给他惹一堆擦不完的屁股。

但这停顿极短,短到旁人几乎注意不到。下一秒,韩商已经迈开步子,径直朝顾汀走来。他的脚步很轻,皮鞋踩在磨得发亮的地砖上几乎没有声响,但那股压迫感却像一张无形的网,随着他的靠近一点一点收紧。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下身。男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冷香,混着极淡的烟草气息,和他儿子身上那股辛辣的汗味完全不同。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份文件,纸页崭新,折痕笔直,是早就打印好的。他把文件放在顾汀身旁的办公桌上,修长的手指压住纸角,指节干净漂亮。

“我是韩许归的父亲,韩商。”他开口,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尾音,“你要是愿意,叫我叔叔就好。”

顾汀抬着眼看他,睫毛还在颤。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躲开。

韩商把钢笔从口袋里抽出来,笔帽旋开,露出银色的笔尖。他没有直接把笔塞进她手里,而是用笔帽那一端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心,冰凉的金属贴上来的时候,顾汀的手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在这上面签个字,”他说,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睡觉,“对你,对你以后的生活,都好。”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膝盖上的伤。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些事闹大了,不划算。你知道的,这个城市里的很多事,说不清。”

他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据我所知,许归之前那些‘玩闹’的地方,监控都不太巧地坏了。你今晚的指控,恐怕很难找到证据支撑。”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是温和的,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近乎慈悲的笑意。但那双眼睛——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有一种叫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他在给她递梯子。也同时在告诉她,梯子下面就是悬崖。

顾汀的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钢笔的金属触感又凉又滑,她攥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