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是被颠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辆板车的车厢里,身下垫着干草,身上盖着一条散发着霉味的毛毯。头顶是一块灰扑扑的篷布,阳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眼睛上戳出细小的光斑。板车每经过一块凸起的石板,他的脑袋就会往车厢板上磕一下,后脑勺已经麻木了。
"醒了?"
白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辞侧过头,看见她盘腿坐在干草堆上,怀里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正低头看着他。她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沈辞熟悉的茫然,好像昨晚那个眼睛里旋转着金色漩涡的存在只是他的一场噩梦。
"我睡了多久?"沈辞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一天半。"白夜说,"你在发烧,说了好多胡话。"
"我说了什么?"
"你说'老头子你欠我三个月工钱'。"
沈辞:"……还有呢?"
"没了。"
她撒谎了。沈辞能从她微微偏移的视线里看出来。但她不想说,他就不问了——这是他在当铺学会的另一个本事:有些人不想说的话,你逼也没用,等他们想说了,自然会开口。
沈辞撑着车厢板坐起来,一阵眩晕袭来,他闭着眼缓了几息才睁开。胸口还在疼,但已经从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变成了闷闷的钝痛。他撩起中衣看了看,肋骨的位置缠着厚厚的布条,皮肤上大片的淤青从胸口蔓延到腹部,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墨九包的?"
"嗯。"
"手艺不错。"沈辞勉强扯了扯嘴角,"比老头子强。"
板车摇晃
"贼窝里睡觉最安稳,因为贼都在外面偷别人的东西,没空偷自己人。"
这是枯灯老头子的原话。沈辞当时听了嗤之以鼻,现在想来,这老东西说的话虽然糙,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板车又颠了一下,沈辞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车厢板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他掀开篷布往外看了一眼——墨九坐在车辕上,背对着车厢,手里甩着一根马鞭,嘴里哼着不知哪个窑子里的小调,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
"喂,"沈辞探出半个身子,"你能不能找个平整点的路走?"
墨九头也不回:"平整的路在官道中间,中间走马车,咱们走边上,边上就是坑坑洼洼的。嫌颠?嫌颠你下来走。"
沈辞缩了回去。
他重新坐好,靠在车厢板上,闭上眼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肋骨确实断了,好在断得不厉害,布条缠得紧,暂时不会移位。内腑的震荡比较麻烦——昨晚那一剑不只是外伤,灵力侵入经脉,像砂纸一样把内壁刮了一遍。这种伤没法速愈,只能靠时间慢慢养。
但最让他在意的是掌心的印记。
他摊开左手,低头看着那道暗红色的痕迹。表面上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一条弯曲的、不规则的红线,从掌心延伸到手腕内侧,大约三寸长,宽度不均匀,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像一条干涸的毛细血管。
但沈辞知道它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