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这辈子做过最亏本的买卖,就是把那个女人带回了当铺。
那是初秋的傍晚,天色灰得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斜挂在西边的天上。沈辞蹲在"恒昌当"的门槛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发呆。
老掌柜枯灯又不知道跑哪去了。说是进货,其实沈辞心知肚明——老头子十天里有八天不在,剩下两天也是醉醺醺地倒在柜台后面呼呼大睡。整间当铺就靠他一个十七岁的学徒撑着,连门口那对石狮子都比他有存在感。
"沈小哥。"
一个声音从街对面飘过来。沈辞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隔壁棺材铺的王寡妇。她三天两头来找他聊天,每次都说"顺路来看看",但沈辞很清楚,从棺材铺到当铺,一点都不顺路。
"王婶,"沈辞吐掉嘴里的草梗,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今天没生意,改天再来。"
王寡妇也不恼,笑眯眯地走了。沈辞重新蹲回去,百无聊赖地数着街上的石板——第三百七十二块,缺了个角,下雨天会积水,他上周刚在那摔了一跤,膝盖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天快黑的时候,来了个客人。
来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姑娘,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刚塑好的泥菩萨。她站在当铺门口,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投在门槛上,正好盖住了沈辞的脚尖。
沈辞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
好看是好看,但这种好看让人不太舒服——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好看,而是像冬天里看见一池结冰的水,干净、透明,但透着一股子凉意。
"当东西?"沈辞站起来,恢复了那副职业性的懒散笑容。
姑娘没说话,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沈辞低头一看,愣了一下。
那是一把钥匙。
不是普通的铜钥匙或铁钥匙,而是一把通体漆黑的骨制钥匙,约莫三寸长,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血管一样蜿蜒盘绕。钥匙的齿部形状很奇怪,不像开任何正常的锁。
最诡异的是,这把钥匙在微微发烫。沈辞手指刚碰到它,就感到一阵灼热,像是摸到了刚熄了火的炭。
但他没有缩手。
不是因为他不怕烫,而是因为——在他碰到钥匙的一瞬间,左手掌心的那道暗红色印记突然跳动了一下。
就像心脏跳动一样。
一下。
沈辞瞳孔微缩,面上不动声色地把钥匙拿起来翻看。印记的热度很快就消退了,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姑娘,这东西……"沈辞斟酌着措辞,"不是我当铺不能收,但这玩意儿,我看不出材质,也不知道来历。您要是急用钱,不如换个别的?"
白衣服的姑娘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纱传过来的:
"这不是当。是寄放。"
"寄放?"
"三个月。帮我保管。到时候我来取。"
沈辞皱眉:"寄放是要收保管费的。而且——"
"够不够?"
姑娘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沈辞掂了掂,少说有五十两。足够普通人家吃用一年。
"……够了。"沈辞把钱揣进怀里,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那您得留个姓名住址,万一——"
"白夜。"
"什么?"
"我叫白夜。白色的白,黑夜的夜。"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沈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直到他低头看那把骨钥匙的时候,才发现不对劲在哪里——
钥匙上那些细密的纹路,正在缓慢地蠕动。
像活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