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没有昼夜交替,只有永恒不变的阴寒刺骨。
血族早已适应这片零温度的黑暗,可陈浚铭是凡人之躯,日日待在古堡里,四肢永远是凉的。夜里冷风穿廊而过,冻得他指尖发僵,连翻书都有些费力。
花园独占风波过后,六人对他的管控变得更严。
嘴上依旧是清一色的厌烦。
“你体温太高,在暗处太晃眼。”
“走路轻点,太吵。”
“别总待在原地发呆,看着碍眼。”
可陈浚铭渐渐发现,很多事情变得不对劲。
他夜里冷得缩在偏殿角落,第二天醒来,身上总会多一条带着微凉寒气、却格外保暖的黑色绒毯。
他翻找古籍饿得发晕,转角石台上总会莫名出现一盘温热的蜜果——是永夜唯一能被人类食用、且能补体力的东西。
他走过的结冰石阶,下一次再路过,永远被悄无声息化去寒霜,变得平整安全。
这些变化细碎又隐蔽,起初陈浚铭只以为是古堡规则,或是偶然。
直到这晚,寒潮突袭永夜。
夜风卷着碎冰砸在窗棂,整座古堡温度骤降,是百年难遇的极寒之夜。
陈浚铭裹紧单薄的衣服,蜷缩在偏殿的软榻上,牙齿都在轻轻打颤。他实在太冷了,昏昏沉沉快要睡着,朦胧间听见极轻的、六道错落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他瞬间清醒,屏住呼吸。
是他们。
下一秒,门缝被轻轻推开一条细缝。
六人没有进来,只站在门外阴影里,压低声音争执,语气全是平日里绝不会显露的慌乱与在意。
最先开口的是左奇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不自在

我说不用管他,他自己熬得过。
话是这么说,可他指尖攥得死紧,眼神死死盯着门缝里微弱的少年身影。
杨博文叹了口气,平日里最冷最淡的眉眼此刻绷着

再冷下去,凡人会冻出问题。他要是病了,古堡更麻烦。
永远嘴硬,永远拿“麻烦”当借口。
张函瑞靠着门框,猩红瞳孔敛去所有戾气,声音轻得像风

他刚刚缩成一团了,看着……有点可怜。
话音落下,门外瞬间安静半秒。
张桂源啧了一声,满脸不耐烦,却主动抬手拿出怀里恒温的暖玉——血族用来护住自身寒息的至宝,是极其珍贵的东西。

拿着,给他塞手边。

别多想,只是不想明天一早看见一具冻僵的尸体,晦气。
王橹杰沉默上前,动作最轻最稳,小心翼翼推开一条更大的门缝,生怕冷风灌进去冻到里面的人。他目光落在陈浚铭发白的唇瓣上,眸色微沉,无声叹气。
最后是全程最冷静的陈奕恒。
他抬手凝聚出一团极其柔和的暖白色微光,没有血族阴冷的黑雾气息,是专门适配人类体温的温度,轻轻飘进屋内,悬在陈浚铭头顶缓缓流转。
动作温柔到极致。
可下一秒,他冷声道

仅此一次。别自作多情。我们只是不想领主问责,徒增事端。
六人各司其职,悄无声息给足了他温暖,嘴上却一遍遍地否定自己的善意,拼命掩饰那份失控的心软。
他们恨人类、厌人类、排斥人类。
可唯独这一个陈浚铭,他们怎么都放任不了。
就在他们准备悄然退走、假装从未来过的时候——
榻上的少年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陈浚铭睁开眼,清晰地看见了门外排成一排、僵在原地的六个人。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彻底死寂。
抓包了。
完完整整,彻彻底底。
六人脸上所有的隐晦温柔、小心翼翼、眼底的担忧,全都被撞了个正着。
刚刚柔和浮动的暖光僵在半空,门口原本细微的暖意瞬间被凛冽寒气取代。
所有人的表情瞬间切换。
从担忧慌乱,变成极致的僵硬、尴尬、强行冷漠。
左奇函瞳孔猛地一缩,立刻后撤半步,别过脸,耳根却悄悄泛红,语气瞬间凶起来

你、你醒了干嘛?!
杨博文瞬间收回所有柔和神色,重新冷下眉眼,假装自己刚刚什么都没做

路过而已。
张函瑞轻咳一声,强行拉直唇角,恢复凉薄模样

看这边灯亮着,过来巡查。
张桂源手一背,那块刚刚准备递进去的暖玉被他死死藏在身后,一脸“我超嫌弃”的冷淡

别乱想,谁要管你。
王橹杰垂眸,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语气淡得没有起伏

纯属尽职。
陈奕恒抬手散去那团暖光,面色恢复清冷冰霜,只是指尖微不可察地紧绷了一瞬

巧合。
六个人,六套一模一样的嘴硬说辞。
偏偏刚刚温柔护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低声担忧,都被陈浚铭听得一清二楚,看得明明白白。
陈浚铭坐在榻上,身上还残留着他们送来的暖意,头顶余温未散。
他看着眼前六个明明心软至极、却拼命装冷漠的少年血族,眼底泛起浅浅的水光,又轻轻弯了弯眼角。
他轻声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们……明明就不讨厌我吧。
一句话,击溃六人所有伪装。
门外六人集体僵住,猩红瞳孔纷纷晃动,第一次在这片永夜里,乱了阵脚。
他们讨厌人类。
讨厌喧闹,讨厌温度,讨厌鲜活的一切。
可唯独讨厌不了陈浚铭。
厌恶是本能,心软是例外。
冰冷的永夜困住他们千年,直到这个叫陈浚铭的少年闯进来,带着人间唯一的温度,撞碎了他们一成不变的黑暗。
他们嘴上千万次厌烦驱赶。
行动却次次偏袒、次次心软、次次舍不得。
张桂源最先找回气场,强行冷下脸,恶声恶气却毫无威慑力

谁、谁不讨厌你!你少自作多情!

下次再乱乱想,直接把你丢出古堡!
可他站在原地,一步都没动。
半点要赶走他的意思都没有。
陈奕恒看着少年眼底浅浅的笑意,心底那千年不变的冻土,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沉声道

安分待着。

别再……让自己出事。
别扭、温柔、偏执、口是心非。
这六个厌恶世界的血族少年,唯独对他,万般破例。
永夜寒凉,万物死寂。
唯独他,是他们藏不住的偏爱。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