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风致走后，前厅里安静下来。
苏棠端着太子架子站了半盏茶时间，确定外面的脚步声走远，才扶着桌沿坐回椅子上。
不是她不想体面。
是体面这个东西，穿成千仞雪第一天就已经离她而去了。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盏苦茶，又看了看自己袖口上的金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累。
太累了。
见宁风致比她期末答辩还累。
期末答辩最多挂科。
刚才那场谈话要是没接住，她要挂的是命。
系统面板很贴心地弹了出来。
【今日事件结算中。】
【宿主成功接待宁风致。】
【宿主成功压低宁风致怀疑值。】
【宿主成功借西线商路问题转移谈话重点。】
【首次命运偏差完成。】
【命运偏差值+5。】
【奖励魂技：真心话天使。】
苏棠刚把那口气顺下去，又坐直了。
“真心话？”
这两个字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尤其是从这个系统嘴里出来。
前面那个“谁在偷偷喜欢你”已经把她坑得要死要活。
现在再来一个真心话，怕不是准备把她伪装雪清河这件事拿到皇宫门口挂牌展览。
面板继续弹字。
【魂技名称：真心话天使。】
【魂技效果：开启后一刻钟内，宿主免疫精神探查，幻术干扰，魅惑类魂技。】
【副作用：开启期间，宿主无法说谎。】
【温馨提示：太子殿下，诚实是美德，但活着也很重要。】
苏棠盯着最后一行，手指按在桌面上。
很好。
这系统也懂活着重要。
那它为什么给她这种魂技。
她现在是什么身份。
她是雪清河。
假的。
她是千仞雪。
也不算原装。
她现在从头到脚都写满了谎言。
无法说谎对别人是副作用，对她是处刑台。
“你这奖励能退吗？”
【奖励一经发放，概不退换。】
“那能折现吗？”
【不能。】
“能换成一袋金魂币吗？”
【不能。】
“那你有什么用？”
【本系统可以帮助宿主改变千仞雪失败命运。】
苏棠伸手把面板往旁边划开。
“先别改变命运了，你先别改变我的遗言。”
面板老实停在一旁。
片刻后，又补了一行。
【宁风致当前怀疑值：16。】
【宁风致当前好感度：84。】
【明日高危目标唐三将接入剧情。】
【请宿主提前准备。】
苏棠抬手按了按眉心，又把手放下。
不能乱按。
雪清河平日未必会做这种动作。
她现在连累都得按太子标准来。
她看向门外。
侍从都在外面候着，前厅里只有她一人。
这是难得能喘口气的时间。
苏棠把刚才和宁风致的谈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入厅慢了半拍。
喝茶挑了苦。
提唐三时头顶弹幕乱跳。
好在西线商路救了场。
宁风致没有当场追问，也没有拆穿。
但这个人会记账。
今日所有不对劲，他都会放在脑子里，等明日唐三入府时拿出来对照。
苏棠越想越头疼。
她不能只靠系统。
系统不坑她就算帮忙了。
她得把雪清河平日习惯补起来。
说话要慢一点。
笑不能太僵。
茶不能随便评价。
见宁风致要叫老师。
见雪夜要叫父皇。
见唐三。
苏棠停住。
唐三该怎么见。
按照原剧情，雪清河对唐三很欣赏。
她若太冷，宁风致会怀疑。
她若太热，唐三会怀疑。
她若刚好，系统会公开她真实情绪。
这是什么人间难题。
苏棠看着桌上的奏报，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宁宗主，我真没露馅。”
话刚出口，屏风后传来一道很轻的动静。
苏棠整个人停在椅子上。
前厅后侧有一道屏风，屏风后面连着偏间，平日用来放茶具和备用文书。
刚才宁风致在时，那里没有人。
至少她没发现有人。
现在看来，不是没人。
是她这个冒牌货没有发现。
一个青年从屏风后走出。
他穿着太子府随侍的深色衣袍，腰间佩着短刃，发冠收得整齐，脚步停在距离她三步的位置。
他垂手行礼。
“殿下。”
苏棠看着他。
不认识。
完了。
太子府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系统，你不是命运偏差系统吗。
这个时候不该给人物介绍吗。
面板弹出。
【人物：顾长安。】
【身份：太子府随侍。】
【当前关系：熟人。】
【危险程度：中。】
【特殊标注：命运变量。】
【备注：他看见了。】
苏棠盯着最后四个字。
他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她瘫椅子。
看见她跟系统讨价还价。
还是看见她头顶那堆丢人文字。
苏棠坐直身体，把刚才那点崩溃全收回去。
雪清河的壳子得重新穿上。
她看着顾长安，语调放得稳。
“你在这里多久了？”
顾长安低着头。
“宁宗主入厅前，属下就在。”
苏棠：“……”
很好。
从头听到尾。
她现在改口说刚才在排练梦话还来得及吗。
她端起茶盏，想借动作压住场子。
茶盏刚碰到手，她想起这茶苦，又放了回去。
顾长安开口。
“殿下今日没喝完茶。”
苏棠手指停在杯边。
这人是来汇报，还是来送她走。
她抬眼看他。
“你平日也会记这些？”
顾长安答得规矩。
“殿下身边的人，都该记。”
苏棠听完，只想给原主千仞雪道歉。
她以前还以为潜伏天斗就是换张脸，当个太子。
现在才明白，千仞雪每天活在多少双眼睛底下。
宁风致记她喝不喝茶。
随侍记她慢不慢半拍。
侍从记她几点起身。
武魂殿还要她汇报进度。
这哪是潜伏。
这是高端坐牢。
苏棠不能露怯。
她把手收回袖中。
“你想说什么？”
顾长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殿下今日比平常慢了半拍。”
苏棠没出声。
“宁宗主问第一句话时，殿下停得久了。”
“提西线商路时，殿下说得比平日多。”
“茶盏推了两回。”
“送客时，殿下站的位置也偏了半步。”
苏棠听着他一条一条往外说，终于明白为什么系统给他标了危险程度中。
这人危险程度哪里是中。
这分明该标红。
她今日在宁风致面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破绽，顾长安全给她捡起来排成一列。
偏偏他说得还很规矩。
没有质问。
没有威胁。
只是告诉她，我看见了。
苏棠把太子府随侍这个身份在脑子里转了几遍。
顾长安能站在她身边，说明原主信任他。
或者说，原主需要他。
他熟悉雪清河日常。
熟悉太子府规矩。
还能藏在屏风后听完整场谈话。
这样的人，杀了最省事。
原版千仞雪会怎么做。
大概会问清他看见多少，确认威胁后处理干净。
可苏棠做不到。
她不是千仞雪。
她穿成这个身份，不代表她能马上把人命当成桌上的茶盏，说摔就摔。
更何况，明日唐三就要入府。
她现在杀了身边熟人，太子府先乱。
宁风致那边也会察觉。
这个选择不难。
不能杀。
但也不能放任。
苏棠看着顾长安。
“你既然都看出来了，为何刚才不出声？”
顾长安答道。
“殿下没有吩咐。”
“若我露馅呢？”
“属下会替殿下换茶，传话，或请宁宗主移步书房。”
苏棠被这话堵了一下。
他不是没准备。
他是在等她先撑。
如果她撑不住，他才会补位。
这个人到底站哪边。
苏棠问。
“你是我的人，还是武魂殿的人？”
顾长安停了片刻。
“属下在太子府，自然是殿下的人。”
这话很漂亮。
漂亮到可以理解成很多意思。
苏棠不满意。
“自然？”
顾长安抬头。
“殿下若要听真话，属下也可以说。”
苏棠看着他，差点被这两个字刺激到。
真话。
她现在最怕真话。
偏偏刚拿到的魂技就叫真心话天使。
她还没开口，系统弹了出来。
【检测到关键词：真话。】
【魂技：真心话天使，适配度提升。】
【当前可主动开启。】
【温馨提示：请宿主不要随便问别人真话，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苏棠面无表情地把系统关掉。
不用你提醒。
她现在很清楚。
顾长安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开口。
“殿下刚才，是在看什么吗？”
苏棠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见了她划系统面板的动作。
看不见面板，至少能看见她对着空气操作。
这个场面很难解释。
她把手放回桌边，语气保持太子该有的从容。
“你看见什么了？”
顾长安没有马上回答。
他似是在斟酌，最后只说。
“属下看见殿下头顶有字。”
苏棠的脑子空了一拍。
顾长安继续道。
“宁宗主也看见了。”
“但宁宗主不能确定那些字与殿下有关。”
“属下能确定。”
苏棠坐在椅子上，太子服压得她肩背发紧。
很好。
最大的问题来了。
系统弹幕不是只有她和宁风致能看见。
顾长安也能看见。
而且比宁风致更麻烦。
宁风致只是外人，对雪清河有印象。
顾长安是太子府的人，对她习惯更熟。
他看见弹幕，又看见她行为变化。
这比宁风致更接近真相。
苏棠指尖敲了一下桌面。
“你想拿这个威胁我？”
顾长安行礼。
“属下不敢。”
“不敢，不代表不想。”
“属下不想。”
“理由。”
顾长安抬头看她。
“殿下若出事，太子府会乱。”
“天斗潜伏会乱。”
“武魂殿也会乱。”
“属下也活不了。”
苏棠听到最后一句，差点没绷住。
很现实。
很好。
她喜欢这种现实。
总比一上来就喊忠心到死的人靠谱。
苏棠问。
“只是为了活命？”
顾长安答。
“还有一点。”
“说。”
“殿下今日没有杀那个传信侍从。”
苏棠想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早上那个通传宁风致的人。
她没杀，是因为根本没想过杀。
在她这里，侍从只是通报消息。
又没做错事。
顾长安却把这件小事记住了。
“这也算理由？”
“算。”
顾长安语气仍旧很稳。
“殿下以前不会让下人等三次。”
苏棠：“……”
她就说那个侍从提醒三遍的时候，为什么心虚得厉害。
原来原主千仞雪从不让人提醒三次。
顾长安补了一句。
“但殿下今日没有罚他。”
苏棠坐在那里，忽然有点接不上话。
她的一次不适应，落在顾长安眼中，竟然变成了另一种证据。
不是她不够像雪清河。
是她不够像以前的千仞雪。
顾长安看着她。
“属下不清楚殿下为何改变。”
“但今日的殿下，没有比以前差。”
苏棠手指停在袖边。
这句话比“你露馅了”还难接。
她不敢问以前的千仞雪在他眼里是什么样。
也不敢问自己到底哪里不差。
她只能继续维持少主该有的姿态。
“顾长安。”
“属下在。”
“今日的事，烂在你这里。”
顾长安低头。
“是。”
“宁风致那边，不要多嘴。”
“是。”
“明日唐三入府，你跟在我身边。”
顾长安停了一下。
“殿下要属下跟着？”
苏棠看着他。
“你不是会补位吗？”
顾长安这才低声应下。
“属下明白。”
苏棠靠回椅中。
这件事算是压下去了。
至少表面压下去了。
顾长安没有揭穿，也没有逼问。
她没有杀人，也没有把人赶走。
两个人都做了选择。
她需要他。
他也需要她继续坐稳这个位置。
这是合作。
也只能先是合作。
系统面板弹出。
【检测到命运变量顾长安接入主线。】
【顾长安当前状态：观察中。】
【顾长安当前好感度：18。】
【来源：殿下今日没有滥罚下人。】
【顾长安当前忠诚值：62。】
【来源：任务，利益，旧日习惯。】
【命运偏差值+3。】
苏棠看着那个好感度十八，心情很复杂。
十八。
不高。
但比没有好。
至少不是负数。
她刚想关掉面板，顾长安忽然开口。
“殿下。”
苏棠看向他。
“还有事？”
顾长安站在屏风旁，声音压低。
“您今日头顶，好像多了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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