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上海,春风刚把梧桐吹出新绿,夜里却还带着凉。
黄浦区国际外国语学院下班时间比普通中学晚,冯含那天因为帮学生补历史错题,走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教案抱在怀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她习惯了一个人走这条僻静的近路,穿过两条老弄堂,就能回到教师宿舍。
她一向软、安静、不爱惹事,可那天,偏偏撞上了最不想遇见的人。
弄堂口路灯坏了两盏,黑得发沉。三个染着黄毛、穿着花衬衫的混子靠在墙上抽烟,看见冯含一个女老师、长得又软、又孤身一人,眼神立刻就不对了。

哟,这不是那个女老师吗?长得真白净。

一个人啊?陪哥几个聊会儿?
冯含心一下子揪紧,脸色瞬间发白,脚步猛地顿住。她从小就怕这种凶神恶煞的人,连大声说话都不会,此刻吓得手指都在抖。

(声音发颤)你们……让一下,我要回宿舍。

回宿舍?急什么。(吐了烟蒂,往前逼了一步)老师不是很会讲道理吗?给我们讲讲啊?
另外两个也围了上来,把窄窄的弄堂口堵得死死的。
冯含吓得后背发凉,呼吸都乱了。她想喊,可喉咙像被堵住;想跑,退路已经被封死。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疼,是怕——怕到浑身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攥紧了胸前的教案,那里面还夹着一张1993年和查大为的旧合照,被她压在最底下,谁也不知道。
就在那一瞬间——
一道又急又沉的脚步声,从弄堂另一头冲了过来。

你们干什么!
声音不算特别粗,却带着豁出去的狠劲。 查大为冲过来时,连外套都没穿好,衬衫扣子歪了两颗,额头上还带着薄汗。他本来是回办公室拿落下的备课本,远远看见冯含被人围住,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 1993年他因为心软、因为没用,弄丢了她。 1996年这一天,他绝不可能再让她受一点委屈。 查大为一把将冯含拉到自己身后,用整个身子把她护得严严实实,抬眼盯着那三个混子,声音发紧。

你谁啊?敢管我们的事?(伸手推了推他)
查大为没躲,硬生生挨了一下,却死死挡在冯含前面,半步不退。

(严肃)她是我同事,你们再动一下试试。

同事?我看是小情人吧——
这句话彻底刺到了查大为。
他这辈子没怎么打过架,更不是什么狠人,可此刻,他眼睛都红了。

嘴巴放干净点。
混子抬手就要往查大为脸上打。

别

查大为……我们走……别打…
她怕他受伤。
怕他又因为自己,把自己搭进去。
怕历史再重演一遍。
可查大为没走。
他只是反手,轻轻按了按冯含抓着他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稳,异常安心

别怕,有我。
就四个字。
和1993年那个夏天他说“我会保护你”时一模一样。
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两道强光从弄堂口照进来——
是严加历、祁悠、张光辉、赵辉,四个人骑着自行车冲了进来,车筐里还放着刚买的工具,一看就是刚从外面回来,听见动静就冲了过来。

干什么呢!在学校附近闹事,信不信我们直接叫派出所!

(拿起手机假装要报警)我现在就打!
那三个混子一看一下子冲出来五个男老师,人多势众,又口口声声说报警,顿时怂了,骂了两句脏话,不甘心地瞪了查大为一眼,转身钻进黑巷子里跑了。
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晚风、心跳,和冯含压抑不住的轻颤。
查大为立刻转过身,扶住她的肩膀,声音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含含,你没事吧?有没有碰到你?吓着没有?
他伸手,想碰她的脸,又怕唐突,手僵在半空。
冯含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掉下来的泪珠,整个人还在轻轻发抖。
刚才那一瞬间,他冲过来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和1993年那个心软得要把所有钱都给骗子的少年,重叠在了一起。
一样的傻,一样的犟,一样的,会为了她不要命。

(脸色难看)你怎么一个人走这条路?不知道这里晚上不安全吗?

(叹了一口气)先离开这里,回宿舍再说。

你送冯含回去,我们在后面跟着。

(立刻点头,小心翼翼地扶着冯含的胳膊)慢慢走,我扶你。
冯含没推开他。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小,很小。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查大为一直把她护在靠里的一侧,脚步放得很慢,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吓傻。
到了女教师宿舍楼下。

(停下脚步,低着头,轻声)……刚才,谢谢你。

我应该做的。

以后晚上别一个人走那条近路了,真的不安全。要是下班晚,你……你可以叫我,我送你。
冯含指尖微微一颤。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查大为瞬间心跳停了一拍。
路灯下,她眼睛湿漉漉的,像受了惊的小鹿,却又带着一点他看不懂的软。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

……我知道了。

你……你也别总这么冲,会受伤的。
查大为愣住。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
她从来不是真的恨他。
她只是怕。
怕他太善良,怕他太冲动,怕他太傻,怕他把自己赔进去。
1993年她分手,是怕。
1996年她拦着他打架,也是怕。

好
冯含抱着教案,转身走进宿舍楼。
走到楼梯口,她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查大为就站在楼下,一直看着她宿舍的灯亮起来,才敢慢慢离开。
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可他心里,却有一小块地方,悄悄暖了。
1993年弄丢的人,
1996年这一晚,
他好像,终于重新靠近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