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他在那间练习室里坐了将近三个小时。
期间有人来来回回进出,有工作人员来喊"某某某去拍物料",有外卖小哥送来了十几杯奶茶被一抢而空。刘耀文每隔二十分钟就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宋亚轩中途跑过来问他"要不要喝奶茶",被拒绝了之后又跑回去。贺峻霖偷偷跟张真源嘀咕:
宋亚轩"他怎么一直不动的?"
张真源回:
张真源"可能在认真看吧。"
丁程鑫始终没有再来跟他说过一句话。
直到下午五点半,训练结束。少年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刘耀文跑过来拍沈清辞肩膀:
刘耀文"你明天还来吗?"
沈清辞站起来,因为坐太久腿有点麻。他低头看了一眼刘耀文亮晶晶的眼睛,说了句:
沈清辞"再说。"
刘耀文也不失望,咧嘴笑:
刘耀文"反正我明天还在这!你想来就来!"
宋亚轩从后面探出头:
宋亚轩"清辞哥!明天来!我教你跳舞!"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沈清辞"你跳得还行。"
宋亚轩愣了一下:
宋亚轩"……你夸我了?"
沈清辞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他出了那栋楼,站在南滨路的街边。傍晚的天色正在暗下来,江面上有游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拖得长长的。沈清辞站在人行道上,风吹过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外套后背有一点汗。
他什么时候出的汗?
他掏出手机给家里司机发了条消息:来接我。
发完之后他站在路边,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他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姓周的星探,打字:
沈清辞"我明天下午还来。"
那边正在输入了几秒,然后回:
星探"好!你来就行!"
沈清辞锁了屏。他抬头看向那栋旧楼的入口,玻璃门后面走廊里的灯光还亮着,暖黄色的。他看了三秒,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的嘴角又翘了一下。
这一次他知道了。
沈清辞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客厅插花。
她听见门响,头也没抬:
母亲"回来了?吃饭了吗?"
沈清辞"吃了。"
沈清辞脱了外套挂起来,走过来在沙发边站定,
沈清辞"妈。"
母亲"嗯"了一声,把一支白玫瑰斜着剪了一刀,插进花瓶里。
沈清辞看着她,斟酌了一下措辞:
沈清辞 "今天下午……我去看了一个地方。"
母亲抬起头来。她今年三十八岁,保养得极好,眉眼间和沈清辞有七分相似,但气质更柔和。
母亲"什么地方?"
沈清辞 "一个经纪公司。"
沈清辞说,
沈清辞"做练习生的那种。"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她把剪刀放下,认真地看向他:
母亲 "练习生?"
沈清辞"就是……唱歌跳舞的那种,然后组团出道。"
沈清辞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但他自己知道他在紧张。他大概有将近十年没有主动跟母亲提过"想要什么"这件事了。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母亲都会替他安排好——包括"想要"本身。
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一下:
母亲"你爸知道了肯定不同意。"
沈清辞说:沈清辞"我知道。"
母亲"那你还去?"
沈清辞想了想:
沈清辞"我想先看看。"
母亲看了他很久。客厅里只听得见花瓶里水滴落的声音。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沈清辞面前,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
母亲"你看可以,但比赛不能停。下周六的采访,还有明年三月的国际赛,少年组——"
沈清辞"我知道。"
母亲点点头:
母亲"行。那你去吧。"
沈清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句:
母亲"如果太累了就回来。"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沈清辞"……嗯。"
沈清辞回到房间之后,在钢琴前面坐了一会儿。
他没有弹。只是坐着,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琴盖上自己的倒影。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练习室里看到的那些少年的脸——刘耀文瘫倒在地上大喊"不行了",宋亚轩蹲下来戳他的肚子,丁程鑫站在镜子前面目光平静地说"再来一遍"。
他们和他同龄,或者比他大一两岁。但他们身上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东西。那种东西叫什么——投入?热情?还是单纯的"想做"?
沈清辞不知道。但他想知道。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然后他拉开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从一堆旧乐谱下面翻出了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伦敦皇家音乐学院的校徽,他刚去那年发的,当时说"记录练习心得",但写了不到三页就丢进了抽屉。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他十岁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今天练了肖邦练习曲Op.10 No.1,老师说力度控制有进步。"
第二页:"巴赫平均律第一首,指法需要调整。"
第三页只写了一行:"我不知道练这些是为了什么。"
沈清辞看着那行字,合上了本子。
他当时不知道答案。现在好像有一点模糊的影子了,但他还不敢说那是什么。
第二天下午,他又去了。
推开那扇玻璃门的时候,走廊里的音乐声比昨天更响——今天换了一首歌,节奏更快,鼓点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沈清辞还没走到练习室门口,就听见刘耀文的声音穿透墙壁传出来:
刘耀文"这个八拍谁能跟得上啊——"
然后是丁程鑫的声音:
丁程鑫"你跟不上是因为你脚底下没力,再来。"
沈清辞推开门。
今天练习室里的局面跟昨天不一样。七个人分成了两组,一组在镜前练一个复杂的走位,另一组坐在角落里休息。宋亚轩是休息组的一员,他第一个看见沈清辞,立马跳起来招手:
宋亚轩"清辞哥!你真来了!"
刘耀文从镜前回过头来,动作幅度太大差点撞上旁边的人:
刘耀文 "我就说他今天肯定来!"
沈清辞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丁程鑫站在镜前那组的最前面,正在给别人调整手势,没有回头看他。但他说话的声音停了半秒——沈清辞注意到了。
那个姓周的星探又从走廊里冒出来,手里拿着一张表:"沈清辞,你今天要不要试试?走个流程。"
沈清辞看向他:
沈清辞"什么流程?"
星探"就是——先做个基础测试,声乐、舞蹈、表现力什么的,有个底。你条件这么好,我们给你安排个测评。"
星探搓了搓手,
星探"很快的,一个小时。"
刘耀文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过来了,凑在沈清辞耳边小声说:
刘耀文"去做去做!让他们看看你多厉害!"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沈清辞"我没什么厉害的。"
刘耀文"你那钢琴金奖还不厉害?"
刘耀文瞪圆了眼睛,
刘耀文"我要是拿个国际金奖我能吹一辈子——"
沈清辞"你好好跳舞也能拿奖。"
沈清辞说。
刘耀文愣住。
沈清辞已经跟着那个星探走了,留下刘耀文站在原地,半晌才转头对宋亚轩说:
刘耀文"他刚才是不是夸我了?"
宋亚轩啃着手指甲:
宋亚轩"……好像是。"
刘耀文"他夸我了?!"
宋亚轩"但他说的是'你好好跳舞也能拿奖',不是'你跳得好'——"
刘耀文"那就是夸我了!"
刘耀文一拍大腿,
刘耀文"清辞哥夸我了!"
沈清辞在走廊里听到了这一句,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嘴角那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基础测试在隔壁一间更小的房间里进行。房间里有一面镜子、一部摄像机、一个音响、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子后面坐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看起来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女孩。
那个中年男人示意沈清辞坐下:
龙套1"你先简单介绍一下自己。"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背挺得很直:
沈清辞"沈清辞,十二岁。"
龙套1"以前学过什么?"
沈清辞"钢琴。声乐学过几年,不太系统。"
龙套1"舞蹈呢?"
沈清辞"没有。"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龙套1"那你先唱一段吧。有准备好的歌吗?"
沈清辞想了想:
沈清辞"我可以唱一首自己写的。"
整个房间安静了一下。那个年轻女孩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了:
龙套1"你还会写歌?"
沈清辞"随便写的。"
中年男人示意他开始。沈清辞站起来,没有伴奏,就清唱。他选的是一首他两年前在伦敦写的歌,钢琴曲改的,旋律简单,但调子很长,每句末尾都拖着一道安静的尾音。
他唱了大概一分半钟。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他停下来,看向对面。
中年男人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旁边那个年轻女孩已经整个人坐直了。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龙套1"……好干净。"
中年男人低头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
龙套1"再跳一段吧。没学过的话,就跟着音乐随便动。"
沈清辞站到房间中央。音乐放了一首节奏感很强的流行歌,他跟着鼓点动了——动作很生硬,腿部发力完全不对,上半身僵硬得像一块板子。但他卡准了每一个拍子,一个都没错。
年轻女孩在表格上又写了一行字。
中年男人放下笔,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他看着沈清辞,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龙套1"钢琴金奖、会自己写歌、音准极好、节奏感一流。舞蹈零基础,但身体条件在这是最好的。"
他顿了顿:
龙套1"才十二岁,还能长。认真练几年,不得了。"
沈清辞说:沈清辞"嗯。"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在表格最后一栏写了一个数字,然后把那张纸推给旁边的年轻女孩:
龙套1"带他去做个基础体测。"
走出那间小房间的时候,沈清辞的手心有一点汗。不是因为紧张——跳舞的时候他没有紧张,唱歌的时候他也没有。他紧张是因为他看到那个中年男人在表格上写下的那个数字。
那是他进入这个世界的第一个评分。
他不知道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但他忽然发现,自己很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