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街44号的旧书店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潮湿的霉味。
林序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他拖着沉重如铅的双腿,将昏迷的陆晚安置在柜台后的长椅上,又用尽全力将浑身是血的陆沉拖到了最安全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是瘫倒在陆沉的身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地下空间里那刺眼的红光虽然已经熄灭,但林序知道,只要那个机械音还在,他们就永远处于被监控的倒计时中。
“陆沉……”林序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伸出手,颤抖着探向陆沉的颈动脉。
指尖传来的脉搏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但那股属于人类的、温热的生命力,让林序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他活下来了。
林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眶酸涩得发疼。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陆沉冰冷的肩膀上,任由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陆沉满是血污的衣服上。
就在这时,陆沉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林序猛地抬起头,屏住呼吸看着他。
陆沉没有睁眼。他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眉头痛苦地紧锁着。他的呼吸极其紊乱,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正被困在一个无法挣脱的噩梦里。
“……晚晚……”
陆沉的嘴唇微微翕动,从齿缝间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他的双手死死地抠住身下的木地板,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翻卷,渗出了新的血丝。
他在害怕。
这个在黑暗中独行了五年、面对任何危险都冷静得像一块石头的男人,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在昏迷中流露着最深层的恐惧。
“我在。”林序立刻俯下身,双手紧紧握住陆沉那双冰冷且沾满鲜血的手。他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声音放得极轻、极柔,“陆沉,我在这里。她也在。我们都没事。”
似乎是感受到了掌心的温度,陆沉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但他依然没有醒来,只是那紧皱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林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转过头,看向躺在长椅上的陆晚。
女孩安静地躺在那里,白色的裙摆上还沾着幽蓝色的液体。她的眼睛紧紧闭着,呼吸平稳,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但林序知道,她不是睡着了。
就在几分钟前,当那股属于人类的绝望和疯狂倒灌进她的意识深处时,她感受到了“痛”。对于一个由冰冷代码和逻辑构成的07号意识体来说,人类的情绪就是最致命的病毒。
“警告……系统逻辑冲突……情绪模块……过载……”
林序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机械音。
他愣住了。
这不是外部仪器的警报,而是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的。
是陆晚。
“你……”林序在心里试探性地呼唤。
“……疼。”
一个极其稚嫩、带着无尽委屈的声音,在林序的意识深处响起。
林序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看着长椅上那个安静的“女孩”,终于意识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陆晚的意识,并没有回到那具躯壳里。
她顺着之前林序强行建立的连接,顺着那份“情绪病毒”,躲进了林序的脑子里。
“别怕……”林序在心里轻声安抚她,像是在哄一个真正的小女孩,“哥哥在这里。哥哥保护你。”
“……哥哥……”
那个声音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彻底沉寂在了林序的潜意识深处。
林序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脑海中多出来的那一份沉甸甸的重量。他苦笑了一下。
一个被格式化了的意识容器,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瞎子,还有一个脑子里装着一个“怪物”的心理医生。
他们三个人,现在彻底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咳……”
身下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咳嗽声。
林序猛地睁开眼。
陆沉醒了。
他的灰白色右眼依然没有焦距,但他却极其精准地偏过头,将脸转向了林序的方向。
“……你抱得……太紧了。”陆沉的声音虚弱到了极点,但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林序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还死死地握着陆沉的手,十指紧扣,连指节都泛白了。
他像触电一样松开手,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抱歉。我怕你死了。”
陆沉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掌心骤然失去的温度,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
“……我没那么容易死。”他低声说。
他试图撑起身体,但手臂刚一动,后背的伤口就撕裂般地疼。他闷哼了一声,重新跌回了地上。
“别动。”林序立刻按住他的肩膀,“你后背的伤还没处理。我们得离开这里。”
“……她呢?”陆沉没有管自己的伤,而是第一时间问出了这个问题。
林序看了一眼长椅上的陆晚,然后转过头,看着陆沉那双空洞的眼睛。
“她没事。”林序斟酌着词句,轻声说道,“但她……可能暂时回不到自己的身体里了。”
陆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躲进了我的脑子里。”林序没有隐瞒,如实说道,“刚才她感受到了痛。对于一个07号来说,‘痛’是一个无法处理的逻辑错误。所以她选择了逃避。”
陆沉沉默了很久。
地下空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她会一直待在你的脑子里?”陆沉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我不知道。”林序摇了摇头,“但至少现在,她是安全的。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陆沉那张苍白得让人心疼的脸,轻声补充道:
“而且,她能听到我所有的想法。包括……我对你的。”
陆沉的呼吸瞬间乱了。
他那张原本就苍白的脸,在黑暗中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自然的红晕。
“……林序。”他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嗯?”
“……闭嘴。”
林序笑了。
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听到陆沉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冷漠,不是防备,而是一种属于“人”的、鲜活的窘迫。
“好。”林序顺从地闭上嘴,然后重新伸出手,穿过陆沉的腋下,将他从地上半抱了起来。
“那我们走吧。”林序说,“回家。”
陆沉没有挣扎。他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倚靠在林序的肩上,灰白色的眼睛“看”向长椅上的陆晚。
“……带上她。”他说。
“好。”
林序抱起陆晚,又架着陆沉,一步一步地朝着密道的方向走去。
密道里依然漆黑一片,但这一次,林序不再觉得那是通往地狱的深渊。
因为他的脑子里,有一个沉睡的小女孩。
而他的身边,有一个愿意把命交给他的瞎子。
他们正在一起,走向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