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拍

反方向的海

——

祝卿安还没来得及把自己从角落里完全"拔"出来，就发现自己暴露了。

事情发生得毫无征兆。张函瑞手机里那首hip-hop放到了副歌部分，鼓点忽然变密，编曲里加了一段碎拍的钢琴音色，像是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祝卿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两下——只是两下，极其轻微，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但张函瑞的眼睛一直在他身上转，于是被逮了个正着。

张函瑞哎呦！

张函瑞叫了一声，指着祝卿安的膝盖，像发现了新物种。

祝卿安？

张函瑞你刚才在打拍子！手指头动了两下！我看见了！

祝卿安"唰"地把手藏到腿下面，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但已经晚了。旁边的王橹杰慢悠悠地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嘴角挂着一丝笑。

王橹杰安安节奏感不错嘛。

"安安"这个称呼让祝卿安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消化，张函瑞已经把手机举起来，换了一首歌放。前奏刚起，他就捏着嗓子模仿——

张函瑞"我不会跳舞的啦～我什么都不会的啦～"

那是祝卿安之前被问"会不会跳舞"时的原话。他当时说的其实是"不太会"，但张函瑞演绎出来的版本多了三四个波浪号，听起来像什么撒娇现场。

祝卿安我没那么说。

张函瑞你有！你当时就是这种表情——低着眼，脸微微侧过去，声音特别小——"不太会"。

张函瑞演得活灵活现，祝卿安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当时好像确实就是那样。他把脸埋进手掌里，只露出一双通红的耳朵尖。完了。第一天。就这么完了。他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三炷香。

陈浚铭本来跟李煜东在研究一包辣条怎么拆，听到动静立刻凑了过来。

陈浚铭说啥呢说啥呢？

王橹杰和张函瑞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刚才的"节拍事件"复述了一遍，中间添油加醋的部分包括但不限于：祝卿安的手在膝盖上跳了一支完整的舞、祝卿安的脚差点也跟着动起来、张函瑞怀疑祝卿安其实是个隐藏的舞蹈天才。

陈浚铭哇，那安安你跳一个呗！

李煜东对呀对呀，跳一个嘛。

祝卿安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眼前越围越多的人头，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猫群盯上的金鱼。他发出了一声微弱的、类似小动物被踩到尾巴的呜咽。

陈浚铭他好像不太愿意。

王烁然没事儿，慢慢来。安安第一天来，你们别吓着他。

祝卿安朝王烁然投去感激的目光。王烁然回了他一个梨涡笑。

就在这个当口，张桂源和左奇函几乎是同时开口了。两人原本隔了好几个人，一个在窗边压腿，一个在门口翻包找充电器，但时间点卡得严丝合缝，像排练过一样。

张桂源你们怎么能欺负安安是新来的呢？

左奇函别欺负安安是新来的。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愣了一秒，然后隔着半间屋子对上了视线。左奇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张桂源也跟着乐，两人隔着人群冲对方竖了个大拇指。

其他人也笑了。陈浚铭笑得辣条都掉地上了，李煜东捂着肚子蹲下去。聂玮辰推了推眼镜，小声跟陈思罕说"他俩什么时候默契这么好了"。

祝卿安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噔"地亮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睛里那点光还没聚拢，就看见张桂源和左奇函站到了同一边，面对着张函瑞和王橹杰，像两个从西部片里走出来的正义牛仔。

张桂源安安第一天来你们就欺负人家，给人留下心理阴影了怎么办？

左奇函就是就是，安安以后不理你们了谁负责？

祝卿安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们是在帮我说话吗？他手里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指节发白，但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微微翘起来一点。他等着这两个人把张函瑞和王橹杰"收拾"完，然后转过身来，拍拍他的肩，说"没事了安安我们护着你"。

然后他就等着。

左奇函转头看了张桂源一眼，两人又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

张桂源所以安安跳舞的时候我们应该录像，这样他自己不承认也能当证据。

左奇函聪明。以后练习室装个摄像头，专拍安安。

张函瑞好主意！录下来发群里！

王橹杰群名我都想好了，"安安不承认他会跳舞但他确实会"。

四个人笑成一团。左奇函笑得靠在张桂源肩膀上，张函瑞的手机差点又摔了，王橹杰嘴角那丝笑终于扩散成一个完整的弧度。

祝卿安的手从膝盖上滑落了。他面无表情地垂下头，把那点刚才升起来的、小小的期待摁灭在心里。他居然在期待左奇函和张桂源帮他解围。他居然以为那两个人是站在他这边的。哼。骗子。都是骗子。

他转过头，把脸埋向另一边，刚好撞上陈奕恒的目光。陈奕恒坐在他左边，一直没怎么掺和这场闹剧，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带着一种"我见过世面"的淡定表情。

看到祝卿安闷着脸转过来，陈奕恒放下笔，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摸了摸他的头顶。掌心温热，动作很自然，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陈奕恒别理他们，他们逗新人都这样。左奇函当年被张函瑞和王橹杰合伙骗着穿女装跳舞，录了像到现在还在他手机里存着。

祝卿安耳朵动了动。女装。跳舞。录像。他的注意力被这三个词准确捕获了。

祝卿安真的？

陈奕恒真的。他穿了一条红裙子，跳《爱你》，你看现在左奇函多活泼，那时候他蹲在墙角哭了半小时。

祝卿安"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很小的一声，但脖子底下那片皮肤能看到轻轻颤了一下。陈奕恒看着他笑，也弯了弯眼睛。

陈奕恒所以你不用怕，在这里谁都逃不过这一遭。早被整晚被整的区别。

祝卿安抿着嘴，抬头看了陈奕恒一眼，小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了，只有陈奕恒听见了。那句话是——

祝卿安谢谢你。你跟他们不一样。

陈奕恒听完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他没回话，只是又拍了拍祝卿安的肩。

旁边一圈人看着这一幕，集体陷入了短暂的迷惑。左奇函凑过来。

左奇函他说啥了？

陈奕恒秘密。

左奇函什么秘密？新来的秘密应该大家共享！

陈奕恒但笑不语。祝卿安把脸转回来的时候，耳朵尖还是红的，但嘴角压不住了，那点笑意像漏了气的充气玩具，怎么按都按不回去。

张函瑞喊了一声。

张函瑞又笑了又笑了！今天第三回了！

左奇函这不叫高冷，这叫"高冷人设营业时间结束"。

张桂源那现在是什么人设？

王橹杰可爱人设吧，你看那耳朵红的。

祝卿安深吸一口气，拿起旁边一瓶水拧开灌了一大口，用瓶口挡住自己半张脸。但没用，他从瓶身上方的边缘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睫毛上还带着一点点湿润。

窗外有人在练声，嗷嗷的，从楼上传下来。楼下火锅店又开始飘香了，混着空调的冷气和十几个人身上的汗味。这间舞蹈室不大，挤了这么多人其实有点热，祝卿安的衬衫后背已经有点潮了。

但他没想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无名指内侧那层薄茧还在。杨博文说的"我也弹琴"那句话忽然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他抬眼去找角落——杨博文还在窗边，书翻到了另一页，看起来像没注意这边闹剧似的。但祝卿安注意到了一件事：杨博文手里的书是倒的。

他在假装看书。他在听他们说话。

祝卿安收回视线，把水瓶拧紧放回地上。左奇函正在跟张函瑞争论"陈奕恒刚才到底跟安安说了什么"，陈浚铭趁机把掉在地上的辣条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李煜东在旁边大喊"脏不脏啊你"。张桂源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了一个皮筋，正在扎自己的头发，扎歪了，王橹杰伸手帮他重新扎。

一团乱。

祝卿安坐在那团乱的边缘，后背抵着墙，心里那点"想跑"的冲动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融入"，但至少——好像没有人真的觉得他奇怪。他们只是觉得他"高冷"，然后笑他，然后等他露出马脚。

他的嘴角又翘了一点点。

然后他迅速压住了。不能让左奇函看见，不然这个"安安笑了"的梗能玩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