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TF四代：反方向的海
Author: 严阮源

反方向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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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祝卿妤在酒店房间里跟祝卿安聊到凌晨一点。

祝卿妤你到底是怕什么？合同你也看了，条款没问题，训练内容明明白白写着，又不是把你卖了。

祝卿安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捏着那份合同翻来覆去地看，纸边都被他捻软了。

祝卿安我没说怕。

祝卿妤你那表情就是怕。你从小就这样，一紧张就咬下嘴唇，嘴唇都快让你咬破了。

祝卿安下意识松开牙关，舌尖舔了舔下唇，确实有点疼。

祝卿妤小安，你跳舞的时候我在门口看过，你知道你当时什么样吗？你整个人都在发光。你平时躲着人的时候是灰的，但一跳舞就是彩色的。你不想让别人看见那种颜色吗？

祝卿安没说话。他想起那个下午，空荡荡的舞蹈室，镜子里的自己。他确实喜欢跳。音乐起来的时候，身体动起来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会暂时消失。但跳完了，一回头发现有人看着，那种感觉就又回来了——像原本浮在水面上的人突然被摁进水里。

祝卿妤再说了，你不是想见左航吗？

祝卿安的睫毛颤了颤。

祝卿妤李总亲口说的，签了就能见。你不想当面问他那些词是怎么写出来的？不想告诉他"能让人听懂"这句话是你说的？

祝卿安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那一栏空着等他签名。他从床头柜上拿起酒店配的圆珠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他落笔了。

"祝卿安"三个字一气呵成。连笔，笔画利落，每个字都带着一个十二岁少年不该有的沉稳力道。最后的"安"字收笔时微微上挑，像一尾鱼甩了下尾巴。

祝卿妤凑过来看，啧了一声。

祝卿妤你这字真是……比我导师签得都帅。你什么时候练的？

祝卿安十岁开始在爸公司帮忙签收据练的。

祝卿妤？你十岁就在公司帮忙了？

祝卿安嗯，寒暑假去盖章，盖多了顺便练字。

祝卿妤盯着弟弟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这个从小被她牵着走的小孩，其实有很多她不知道的角落。那些藏在备忘录里的句子，那些对着镜子反复改的八拍，那些在合同上一字一句看条款的耐心——祝卿安这个人，像一座浮在海面上的冰山，露出来的只是一小角，水面之下他早就长成了很大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祝卿安给星探王哥发了消息。对面秒回："太好了！下午两点来公司签正式合同，顺便带你认识认识其他练习生。"

祝卿安盯着"其他练习生"五个字，又把手机扣回去了。

下午两点，祝卿安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用湿毛巾压了压，规规矩矩地别在耳后。祝卿妤想陪他去，被他拒绝了。

祝卿安我自己去就行。

祝卿妤你行吗？

祝卿安合同我自己能看，路导航能找，到了给你发消息。

祝卿妤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伸手帮他理了理领口。

祝卿妤那行，你自己去。要是紧张了就给姐打电话。

祝卿安嗯。

他其实已经紧张了。从酒店电梯下来的时候手就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紧了手机，假装没事。

到了时代峰峻办公楼，王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签合同的过程比祝卿安想象得快。他坐在李飞办公室，把正式合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跟他昨晚看的版本一致，没有新增条款。他提了两个问题——一条关于训练时长，一条关于肖像权使用范围——李飞回答得倒也干脆。

李飞你这小孩挺有意思。别的孩子签合同，家长在旁边问东问西，你倒好，自己一个人来，还看得比谁都细。

祝卿安习惯了。

李飞习惯？

祝卿安我爸公司合同多，从小看着长大的。

李飞看他的眼神又多了点东西。他拿起祝卿安签好的文件，看了一眼签名，眉毛抬了抬。

李飞这字不错。

签完合同，王哥带他去四代的练习室。走廊尽头一扇灰色门，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写着"TF家族四代练习生"几个字。门没关严，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笑声。

祝卿安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像擂鼓，他能听见自己的耳膜在震。

万能角色，女各位，这位是祝卿安，瑶族人，大家的新伙伴。

门推开的一瞬间，里面七八个脑袋同时转过来。祝卿安站在门口，手还插在口袋里，背挺得很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前方，嘴角连一丝礼貌性的弧度都没扯出来。

实际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抖，别抖，千万别让人看出你在抖。

练习室里安静了两秒。有人在互相递眼色，有人在打量他的脸。祝卿安觉得那些视线像针尖一样扎过来，他咬住后槽牙，把"想转身跑掉"的冲动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有点轻，但因为足够平，听起来像是不太在乎的样子。

祝卿安Hello。

左奇函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从地板上爬起来，三步并两步走到祝卿安面前，伸出一只手，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左奇函Hello Hello！欢迎加入！我是左奇函，2010年3月19号的。

祝卿安愣了一下，伸手跟他握了握。左奇函的手很暖，握得也很实在，不像那种虚虚搭一下就松开的社交礼仪。

其他人也跟着活跃起来。张桂源从角落里探出脑袋，冲他摆了摆手。

张桂源张桂源，2009年5月11的。欢迎啊！

张函瑞坐在窗台上晃着腿，朝他笑了笑。

张函瑞我是张函瑞，比你大几岁，2009年10月的。

王橹杰靠墙站着，手里还拿着半瓶水，冲祝卿安点了点头。

王橹杰王橹杰，2010年1月。

大家一个接一个报了名字和生日，祝卿安在脑子里飞速记着。陈奕恒、杨博文、王烁然、杨涵博、张奕然、陈思罕、聂玮辰、魏子宸、陈浚铭、李煜东……人太多了，名字在他脑子里像一群扑棱棱飞起来的鸟，他抓不住几个。但官俊臣走过来的时候他多看了两眼——这人好高，五官也成熟，听着好像是大哥级别的。

官俊臣官俊臣，2007年的。你别紧张，都挺好相处的。

祝卿安点头，想说"我没紧张"，但舌头僵住了。他干脆闭嘴，继续保持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空气又安静下来了。祝卿安还站在门口，其他人三三两两散了回去，但目光还是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张函瑞小声跟旁边的张桂源说了句什么，张桂源耸耸肩，意思是"不知道啊，看着好高冷"。

祝卿安听见了。他的耳朵尖发烫，但脸上依然一动不动。

其实他想哭了。

是真的想哭。眼眶有点热，鼻子里涌上一股酸，他拼命忍着，把注意力集中在数地板上的木纹上。一条两条三条……数到十七的时候，左奇函又回来了。

左奇函你站那干嘛，进来坐啊。那边有垫子。

左奇函拽了一下他的手腕，把他往里面带。祝卿安顺着那股力道挪了两步，在靠墙的垫子上坐下来。左奇函一屁股坐他旁边，离得很近，近到祝卿安能闻到他身上一股薄荷味。

左奇函你真是2013年的？才12？

祝卿安嗯。

左奇函那你长得也太高了，我以为你至少15了。你吃什么长的？

祝卿安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祝卿安牛奶，还有牛肉。

左奇函看着他那个一本正经的表情，忽然笑出声来。

左奇函哈哈哈哈你好可爱啊！我问你吃什么长高的，你真给我报菜名。

祝卿安愣了一下。他不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什么好笑的，但左奇函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那个笑很真，不像是嘲笑。他嘴角动了一下，自己也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躲。

左奇函你刚才站门口那样我还以为你特别高冷呢，结果你是紧张吧？

祝卿安被说中了，耳尖又红了，低头去抠垫子边缘的线头。

左奇函没事儿，我也紧张过。我刚来的时候比你还夸张，进门第一句话说的什么来着——"大家好我是左奇函我今年十三了我喜欢打游戏不喜欢吃胡萝卜"——说完我自己都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旁边张桂源耳朵尖，远远补了一句。

张桂源我记得我记得，你那天脸从脖子红到额头，跟煮熟的虾一样。

左奇函张桂源你闭嘴！

气氛忽然就松了。原本还端着观望的那些人也凑过来，围着祝卿安坐了一圈。张函瑞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他面前。

张函瑞我有个问题想问你。瑶族有什么特别的风俗吗？我地理书上看到过，但没真的见过瑶族人。

祝卿安眨了眨眼。这个问题他熟悉。每次自我介绍"瑶族"之后都会跟来类似的问题，他已经回答过很多遍了。

祝卿安我们那边有盘王节，每年农历十月十六，会跳长鼓舞，唱盘王歌。还有瑶族刺绣，我妈会绣，衣服上的花纹都是手工的。

陈浚铭哇，听起来好酷！

陈浚铭是最小的之一，圆脸，眼睛大大的，凑过来的时候像一只好奇的小狗。

陈浚铭你会跳那个长鼓舞吗？

祝卿安会一点。小时候奶奶教过。

陈浚铭那你以后教我们呗。

祝卿安看着陈浚铭亮晶晶的眼睛，抿了抿嘴，轻轻点了一下头。

王烁然从后面挤过来，手里捏着一包薯片，递到祝卿安面前。

王烁然吃吗？番茄味的。

祝卿安看了看那包薯片，又看了看王烁然。王烁然长得白白净净的，笑起来左边有个梨涡，看着很面善。

祝卿安谢谢。

他伸手拿了一片，小口咬了一下。番茄味在舌尖化开，酸酸甜甜的。

王烁然你是哪人啊？

祝卿安云南普洱的。

王烁然普洱！那不是产茶的地方吗！你会泡茶吗？

祝卿安嗯，会一点点。

杨涵博诶那你以后给我们泡啊，我们训练累了正好喝点茶。

张奕然你当人家是茶艺师啊？

杨涵博我这不是想尝尝正宗普洱嘛！

几个人围着祝卿安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话题从他老家跳到喜欢吃什么再跳到最近在追什么动漫。祝卿安慢慢地、慢慢地，肩膀就没那么僵了。他还是不太会主动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或者简短地应一声，但大家好像也不介意——左奇函在旁边当"翻译"，把他"嗯"的意思扩展成完整的句子，张函瑞偶尔追问一两句细节，气氛竟然热热闹闹的。

陈思罕和聂玮辰坐在稍远的地方下五子棋，但耳朵明显竖着在听。魏子宸和李煜东挤在陈浚铭旁边，三个小的凑成一堆，时不时插嘴问一句"那你见过大象吗""云南是不是特别多孔雀"。

祝卿安被问得有点招架不住，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左奇函看见了。

左奇函你笑了！你笑起来明明很好看嘛，干嘛老绷着脸。

祝卿安立刻把嘴角压回去，但来不及了。左奇函已经扯着嗓子宣布了。

左奇函大家注意，新朋友其实一点都不高冷，他刚才笑了！

陈浚铭真的吗？我没看到！再笑一个！

祝卿安我不笑了。

张函瑞哈哈哈哈你别逗他了，你看他耳朵又红了。

祝卿安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下。没人看见他埋在臂弯里的表情——那是介于想哭和想笑之间的，乱七八糟的，像打翻了颜料盘。

但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这些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嗡嗡的，左奇函的薄荷味、王烁然递过来的薯片、陈浚铭圆溜溜的眼睛、张函瑞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的姿势……它们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暖融融的网。

祝卿安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角落里一个人。那人从刚才就一直没怎么说话，靠在窗边，手里翻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去。个子很高，轮廓在逆光里有点模糊。

杨博文。他记得这个名字，2010年6月1日的生日。

四目相对了一瞬。杨博文把书合上了，朝他这边走过来。他步子不大，但很稳，走到祝卿安面前的时候，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杨博文你学钢琴的？

祝卿安一愣。他今天没跟任何人提过钢琴的事。

祝卿安你怎么知道？

杨博文你右手无名指内侧有茧，弹琴的人才有。

祝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确实有一小块薄茧，常年按琴键磨出来的。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个人却一眼看到了。

他抬起头，对上了杨博文的目光。逆光里那张脸看不太清楚表情，但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起伏。

杨博文我也弹琴。有空可以一起练。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回到原来的窗边，把书重新翻开。祝卿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人周围好像有一层薄薄的壳。不是冷，是——跟他有点像？那种站在人群边缘、不急不缓地观察着什么的感觉。

左奇函撞了撞他的肩。

左奇函博文哥就这样，话少，但人挺好的。他钢琴确实弹得好，下次让他弹给你听。

祝卿安嗯。

他其实有点好奇。杨博文弹琴是什么样子的。那个人看起来不像会老老实实坐在琴凳上的类型，但手上有茧——那是下过功夫的人才有的。

窗外的阳光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线。祝卿安坐在那道线的边缘，半边身子亮着，半边在影子里。旁边是左奇函叽叽喳喳的声音，远处是陈浚铭和李煜东在抢薯片，张函瑞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了手机开始放歌，放的是一首节奏感很强的hip-hop，有人跟着哼起来。

祝卿安微微偏了偏头。他在听那首歌的鼓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是无意识的。

然后他回过神，把手压住。

不能让第二个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