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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满府豺狼,楼上纨绔

燕衔吟

穿过两道雕花垂花门,廊下遍植名贵秋菊,金红花瓣开得铺天盖地,却衬得庭院寒意森森。

沿途伺候的丫鬟仆妇纷纷垂首行礼,唤她大小姐,语声温顺恭谨,可闻燕霓眼底观气,看得一清二楚。

引路丫鬟周身萦绕一层惴惴不安的灰气,指尖死死绞着帕子,余光不停偷瞄她背影,藏不住心底的慌乱。

府里上下早得了消息,本该毙命在君山寺后山的嫡小姐,竟完好无损回了落府,没人不心惊。

落无吟知晓皇后与太子谋逆秘辛,全府人都默许追杀,如今人活着踏回家门,如同一块烧红烙铁,狠狠烫在所有人心上。

一路行至正堂,厚重紫檀木门敞开,屋内烛火高照。

主母高雾端坐首位侧边,一身锦缎褙子,珠翠满头,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怜惜,见她进门立刻起身,快步上前作势要扶,语气柔得能滴出水:“我的儿,总算平安回来了!那日听闻你独自去往山寺,又断了音讯,府中上下日夜难安,可把我心疼坏了。”

闻燕霓垂眸,不动声色侧身避开她伸出的手,淡淡屈膝行礼,模仿落无吟平日温顺姿态,声线轻软:“劳母亲挂心。”

她目光飞快扫过高雾周身,一团浓稠发黑恶气裹着丝丝阴毒,盘踞不散,内里还掺着几分忌惮惶恐。

这位主母看似慈母,当初得知落无吟撞破宫廷秘事,第一个向祖母提议,舍掉嫡女保全落家,半点骨肉情分无存。

可明明落无吟就是高雾亲生的!

高雾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错愕,转瞬又掩去,拉着她的胳膊不肯放,絮絮叨叨追问:“那日究竟出了何事?为何在外耽搁多日,身上还沾着山野风尘,可是遇了歹人?”

“山中偶遇劫匪,侥幸脱身,躲在岩洞藏了几日才敢返程。”闻燕霓随口扯出说辞,语气平淡无波,半分看不出恨意,“劫匪人多势众,我侥幸逃开,不敢轻易露面。”

她刻意不提宫廷杀手,不戳破落家暗中放行的实情。如今根基未稳,贸然撕破脸面只会打草惊蛇,她要蛰伏,慢慢拆解这群豺狼的伪装。

“劫匪?”上座落父眉头一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摆着几分忧心,周身萦绕一片淡漠死气,分明知晓全部真相,却故作一无所知,“京城近郊山寺向来安稳,怎会凭空冒出劫匪?你可有看清那些人的样貌,可需官府派人追查?”

闻燕霓抬眼,浅浅弯了弯唇角,笑意不达眼底:“那些人行踪诡秘,蒙脸持刀,未曾看清样貌。何况我平安归来已是万幸,不必劳烦父亲兴师动众。”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给落家递了台阶,又没吐露半分实情。

落父沉默颔首,眼底那层紧绷的松懈些许,却依旧藏着深重顾虑。

他比谁都清楚,追杀落无吟的是皇后心腹,哪里是什么山野劫匪。嫡女明知惊天秘辛,却安然活着回来,等于将一把利刃悬在整个落家头顶。

这把柄绝对不能留。

堂内主位,落府祖母手握檀木佛珠,苍老眼皮耷拉,浑浊双眼死死锁着闻燕霓,周身灰气层层缠绕,全是权衡算计。

她是落府定海神针,当日便是她一锤定音,牺牲嫡女换取家族百年荣光。

半晌,祖母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缓慢:“无吟,你能平安归家便是天大福气。此番在外受了惊吓,往后不必再随意外出,府中自有亭台园林,安心静养几日吧。”

这话听似关怀,实则是软禁。明着让她静养,暗里便是要将她困在落府,盯紧她一举一动,防止她向外泄露半句宫廷秘事。

闻燕霓心中透亮,面上依旧温顺顺从,微微低头:“孙女儿听祖母安排。”

祖母观她性情似乎并无半分异样,依旧是往日柔和模样,心底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可周身算计的浊气半点未散。她从未真正放下警惕,活下来的落无吟,始终是落家最大隐患。

一侧角落里,一身鹅黄衣裙的落悠缓步走出,眼眶泛红,快步上前拉住闻燕霓另一只手臂,声音软糯,满是担忧:“姐姐,你不知我这些日有多惦念你!日日去佛堂为你祈福,生怕你在外遭遇不测,如今看见你好好回来,我总算放下心了。”

闻燕霓视线落在落悠身上,少女周身翻涌浓烈嫉妒浊雾,还掺着一丝得意,一丝心虚。

就是眼前这副纯良无害模样的表妹,转头便将落无吟藏身山寺的消息递去皇后宫中,引杀手赶去后山斩草除根。

那日枫红满地,刀刃刺穿落无吟身躯,飞溅温热鲜血溅在她脸颊,这份仇,她牢牢记着。

落悠是第一个祭品。

闻燕霓心底冷笑,面上不露分毫,抬手轻轻拍了拍落悠手背,语气温和:“劳表妹费心。”

“姐妹之间,何来费心一说。”落悠垂下眼眸,掩去一闪而过的慌乱,又故作关切追问,“姐姐那日在山寺,当真只是遇见劫匪?没撞见其他古怪之人?”

她在试探,想确认落无吟是否知晓追杀者的真实来路,是否清楚是她暗中告密。

闻燕霓淡淡瞥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寒意,转瞬消散:“荒山野岭,除了劫匪,再无旁人。表妹不必多思。”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堵死落悠继续试探的念头。落悠心头一紧,嫉妒惶恐,周身浊气越发浓重。

正堂众人轮番问话,句句暗藏打探,字字带着提防,表面温情脉脉,内里刀光剑影。闻燕霓从容应对,始终维持落无吟温和怯懦的性子,不激进,不辩驳,所有追问全部轻描淡写带过。

半个时辰后,问话终于结束。祖母吩咐丫鬟带她回原先居住的嫡女院落休养,遣两名粗使婆子随行伺候,名为照料,实则监视。

踏入落无吟独居的清吟院,院中花木打理整齐,窗台上还摆着落无吟往日喜爱的白瓷花瓶,只是屋内处处透着冷清。丫鬟婆子垂手立在廊下,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监视行踪。

待所有人退去,屋门关上,闻燕霓才卸下周身伪装,脊背微微一松,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刺骨冷寂。

她走到梳妆台前,台上铜镜光洁,映出一张与落无吟近乎一模一样的脸庞,唯有一双眸子,盛满杀伐戾气,与原主温润截然不同。

指尖抚上怀中暖玉,玉身温热,刻着小巧“吟”字,那日枫树下濒死托付的画面再度涌上脑海。

“别急,一个一个来。”她对着镜中人低声自语,声音轻细,却满是狠厉,“落悠,高雾,祖母,父亲,皇后,太子,所有推你入死局之人,我绝不会放过。”

歇息一夜,第二日晨光微亮,院内丫鬟便前来通传。

“大小姐,府外宫里来人,太子殿下亲自登门慰问,祖母请您即刻前往前厅待客。”

闻燕霓指尖一顿。

太子。

当年偏殿密谋,与皇后筹划铲除皇子、架空皇权之人,害死落无吟的元凶之一。如今假意前来慰问,无非是想亲自试探,确认她是否撞破谋逆真相,若是留有隐患,恐怕会当场再下杀手。

她整理身上月白襦裙,将眼底戾气压得干干净净,随丫鬟往前厅走去。

刚行至二门,管家上前躬身回话:“大小姐,太子车马停在府外街口,祖母吩咐,让您乘马车前往街口迎候,礼数周全,不可失了世家体面。”

闻燕霓颔首,缓步登上停在二门旁的青布马车。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出落府侧门,行至沿街繁华街巷。街道两侧酒肆茶楼林立,人声鼎沸,锦衣权贵往来不绝。

贴身陪嫁丫鬟青禾坐在身侧,原是落无吟心腹,性子忠厚,周身只有浅淡平和白气,是整座落府唯一无害人之心之人。

青禾掀开车帘一角,指向斜对面临街二层酒楼,轻声开口:“小姐,您快看,那靠窗饮酒的,便是您自幼定下婚约的夫婿,淮北世子叶角逐。”

闻燕霓顺着她手指方向抬眼望去。

二层雅间雕花木窗敞开,男子斜倚软榻,一身墨色锦袍松松垮垮披在肩头,长发未束,几缕墨丝垂落肩头。桌上摆满美酒珍馐,身旁围着两三名歌姬,丝竹乐曲绕窗飘散,一派纵情声色的纨绔模样。

他手中把玩白玉酒杯,唇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眉眼生得极为俊朗,看似散漫不羁,可闻燕霓观气一眼便看穿。

他周身气息干净通透,无半分污浊恶气,却深不见底,如同万丈寒潭,底下藏着翻涌暗流,城府深到难以揣测。

落无吟临终叮嘱字字清晰,叶角逐看似京城第一纨绔,实则心思缜密,千万不可被他看穿身份。

青禾见她久久沉默,小声补充:“世子日日流连酒楼乐坊,朝野上下都说他胸无大志,只懂享乐,只是难得生得一副好皮囊,家世又顶尖,多少王公贵女倾心于他。”

闻燕霓收回目光,垂眸摩挲袖口,心底暗自思忖。

夫婿?

这门婚约是落父早年攀附淮北王府定下,可落家为自保,能亲手舍弃嫡女,皇室为掩盖秘辛,能痛下杀手,前路危机四伏,她一身血海深仇压身,何来婚嫁一说。

未必会嫁。

甚至这位心思深沉的世子,或许会成为她复仇路上最大阻碍,亦或是意想不到的变数,一切尚未可知。

马车缓缓停下,落府街口宽阔空地,数辆鎏金马车并排停放,侍卫分列两侧,腰佩长刀,气势森严,是太子专属仪仗。

闻燕霓推开车门,缓步走下马车。

不远处鎏金主车旁,一身明黄锦袍的青年负手而立,眉目清俊,神色气定神闲,周身萦绕厚重紫黑浊气,夹杂无数枉死冤魂血气,无数老臣、无辜之人,皆折在他与皇后的阴谋之下。

正是当朝太子。

而太子身侧,一身娇俏粉裙的落悠正盈盈而立,微微歪头同太子说笑,眉眼含羞,举止亲昵,郎情妾意,看上去登对无比。

落悠看见下车的闻燕霓,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慌乱,随即立刻换上担忧柔弱神情,快步迎上来,声音清甜:“姐姐,你可算来了,殿下等候你许久,一心担忧你那日山中遇险。”

太子顺势转头,目光落在闻燕霓身上,眼底藏着审视打探,面上却堆起温和关切笑意,缓步走近,声音温润:“落小姐,听闻你山寺遇险,本太子心中时时记挂,今日特意登门慰问,不知近日身子可好些?”

闻燕霓屈膝浅浅一礼,垂着眼,刻意模仿落无吟胆小怯懦的姿态,语声轻弱:“劳殿下挂心,民女已然无碍。”

她垂首间隙,余光扫过二人交叠的衣袖,心中嗤笑不止。

落悠为攀附太子,告密出卖至亲,如今这般亲密依偎,一副情深义重模样,实在令人作呕。

昨日在正堂,她便暗下决心,落悠是第一个要清算之人。落无吟枉死枫下,便先用她的虚情假意、蛇蝎心肠,祭奠那满地破碎红枫,祭奠无辜惨死的亡魂。

太子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缓缓开口试探:“那日山中歹人猖狂,小姐孤身一人,不知可看清对方来路?若是山野盗匪,本太子即刻下令府衙派兵清剿,保京郊安稳。”

这话是假意试探,想套出她是否知晓杀手来自皇宫。

闻燕霓肩头微缩,露出几分受惊怯意,轻轻摇头:“那些人蒙面持刀,速度极快,民女只顾逃窜,根本不敢抬头细看,分辨不出身份,只侥幸躲进岩洞才捡回性命。”

她刻意装作惊魂未定,眼底添上一层恰到好处的惶恐,完美贴合原主温柔胆小的性子,打消太子心中大半疑虑。

太子眼底审视淡去几分,依旧残留一丝提防,抬手虚扶一把,语气柔和:“无碍,人平安便是幸事。往后落府多加戒备,本太子也会安排侍卫暗中照看,绝不会再让你身陷险境。”

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想安插人手,长期监视她一举一动,防止她泄露宫廷秘辛。

闻燕霓顺从颔首,一副全然信赖的模样:“多谢殿下体恤。”

一旁落悠见状,顺势挽住太子手臂,柔声细语:“殿下这般体恤姐姐,真是心善,难怪朝野上下人人敬重。不像我,只能日日在家为姐姐祈福,什么忙都帮不上。”

她刻意在闻燕霓面前彰显与太子亲近,暗含炫耀,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得意嫉妒。她素来嫉妒落无吟身为嫡女,拥有婚约,又得祖母表面偏爱,如今搭上太子,只想狠狠压落无吟一头。

闻燕霓静静立在原地,不动声色看着二人亲密姿态,观气眼中看得一清二楚。落悠周身嫉妒浊雾几乎要溢出躯体,满心都是取代落无吟、攀附皇权的妄想。

可笑至极。

太子客套寒暄几句,又假意宽慰片刻,见闻燕霓全程怯懦温顺,并未流露半分异样,心中戒备放下大半,不多时便借口宫中有事,带着一众侍从转身离去。

临行前,落悠回头瞥了闻燕霓一眼,嘴角勾起一抹隐晦得意笑容,紧随太子登上马车。

鎏金车马缓缓驶离街口,太子仪仗消失在街巷尽头。

街上恢复喧闹,青禾走到闻燕霓身侧,小声低语:“小姐,表妹同太子殿下走得也太近了,方才那般亲密,实在失了世家小姐分寸。”

闻燕霓抬眼望向落悠马车远去的方向,眼底寒意渐浓,语调轻淡,却藏着刺骨锋芒:“她自有她的算计,不必理会。”

只是这笔账,她记下了。

今日假意温情慰问,背地里暗藏杀心的太子;出卖至亲、攀附权贵、满心歹毒的落悠;还有府中一众权衡利弊、牺牲骨肉的豺狼,她一步一步,全部清算。

“小姐,我们该回府了,老夫人还在府中等候回话。”青禾轻声提醒。

闻燕霓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身踏上马车,落座瞬间,再度望向对面二层酒楼。

叶角逐依旧斜倚窗边饮酒,不知何时,那道漫不经心的视线,隔着街巷人流,精准落在她的马车之上。

四目遥遥相对。

隔着遥遥距离,闻燕霓看不清他眼底情绪,只觉那潭深不见底的寒湖,似乎已经窥见她皮囊之下,藏着的滔天恨意和伪装。

她心头微凛,迅速掀下车帘,避开那道视线。

这个淮北世子,远比想象中更加棘手。

马车轱辘转动,重新驶回落府方向,街道繁华喧嚣入耳,可闻燕霓心中只剩一片冰封冷寂。

深宅虎狼当道,皇室暗藏杀机,前路步步荆棘。

她顶着落无吟的皮囊行走世间,一双观气眼辨尽人心善恶,一张谶语嘴手握索命利器,从踏入京城那日起,复仇之路,再无回头余地。

落悠,便是这场漫长清算里,第一个倒下的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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