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君山寺后山枫红漫山,落了满地碎红,踩上去沙沙轻响。
山风裹着寒意往人衣领里钻,闻燕霓拢紧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脊背绷得笔直,半分不躲迎面吹来的冷风。
她生得清瘦,眉眼锋利,一双黑瞳格外亮,寻常人只当是眼神锐利,唯有她自己清楚,这双眼能看见旁人藏在皮肉底下的气。
身前石阶上跌坐着一道素白身影,是落无吟。
落无吟身上那件常穿的月白襦裙早已被血浸透大半,心口一道深长伤口,鲜血源源不断往外涌,染红层层裙摆。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泛青,原本温润如水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濒死的灰败,一手死死攥住闻燕霓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燕霓……”落无吟气息微弱,每说一个字都牵扯胸口剧痛,疼得浑身轻颤,“我撑不住了。”
闻燕霓垂眸,目光落在她周身缠绕的血色戾气上,那是濒死之人独有的气,浓郁得压人,再近几分,便要彻底散尽。
她喉间发紧,素来冷硬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麻。
世上待她好的人,只有落无吟一个。
她是无父无母的孤女,自小漂泊乞讨,受尽旁人白眼打骂,唯她落无吟,总会在庄子里,都会偷偷给她带糕点、厚衣,不嫌弃她一身泥污,肯坐下来同她说话。
三年相伴,这是她暗无天日人生里唯一一点暖意。
“别说话,我带你去找寺里师父。”闻燕霓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可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弯腰想去扶她起身。
落无吟猛地摇头,用力按住她的胳膊,不肯挪动半分,眼底淌出两行清泪,混着脸颊沾到的血痕,看着格外凄楚。
“没用的,那些人是宫里派来的,手握皇后密令,整座山寺都被他们围死了,师父护不住我。”
闻燕霓抬眼,望向山寺山门方向。几道浓稠发黑的恶气正顺着山道往上飘,层层叠叠,煞气冲天,那是方才追杀落无吟的杀手。
她观气多年,黑气越重,人心越毒,这般浓郁的恶气,手上必定沾过数十条人命。
“他们为何要杀你?”闻燕霓问。
落无吟咬了咬下唇,忍痛压低声音:“昨日我随祖母入宫赴宴,误入偏殿,听见皇后与太子密谋……他们要暗中铲除诸位皇子,还要架空皇权,把控朝堂,许多老臣都被他们暗中构陷害死。”
这话字字诛心。
皇家秘辛,篡权谋逆,岂是一个世家小姐能听的?一旦知晓,唯有死路一条。
闻燕霓指尖骤然收紧,眼底浮起一层冷冽的寒。
“落家知晓此事?”
“知晓。”落无吟苦笑一声,眼底满是绝望,“我逃回府中,跪在父亲面前求他救我,可祖母与父亲只劝我安分赴死,说我的性命,抵不上落家百年根基。兄长远在边关,远水救不了近火,府中上下,无一人肯为我出头。”
表妹落悠假意宽慰,转头便给皇后递了消息,追杀她的人,一半来自皇宫,一半,是落家暗中放行。
至亲骨肉,为了家族权势,亲手将她推入死局。
闻燕霓沉默片刻,那双能辨善恶的眼睛看向落无吟,她身上干干净净,只萦绕一层浅淡金光,是常年行善、心底纯善之人独有的气。
这般干净温柔的人,却要被至亲与皇室联手碾死。
“他们不配要你的命。”闻燕霓一字一顿,语气没有半分柔和,满是刺骨的狠劲。
落无吟咳了两声,一口鲜血呛出,溅在青石台阶上,刺目惊心。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抓紧闻燕霓的手,近乎哀求:“燕霓,我只有托付你了。你天生异于常人,能看透人心,旁人算计瞒不过你,唯有你能替我查清所有真相。”
“我不要你替我报仇送死,只求你入落府,找出皇后谋逆的证据,将来有一日,能让天下人知道,我落无吟死得冤枉。”
世人不知道,落无吟和闻燕霓长的极像,那一双眸子才是分辨她们的标志,落无吟眼神温和,而她,眼里透着杀意。
闻燕霓垂首,看着她失血泛白的脸,过往点滴尽数涌上心头。
寒冬腊月,她冻得蜷缩在山门外,是落无吟脱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她;旁人欺她孤苦,扔石子唾骂,是落无吟站在她身前护着;她吃不饱饭,落无吟便省下饭食偷偷送来。
这人给过她全部温柔,如今惨死眼前,她如何能只寻证据,不讨血债?
“我答应你。”闻燕霓抬眼,眼底一片死寂,“我入落府,替你查清所有内情。但我不会只寻证据,所有害过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落无吟急得摇头:“燕霓,皇权滔天,落家根基深厚,你孤身一人,硬碰硬只会搭上自己性命,不值得。”
“值得。”闻燕霓打断她,语调笃定,“这世间唯有你待我真心,你死了,我这条命本就没什么念想,能替你讨回公道,便是值得。”
落无吟看着她执拗冷硬的模样,眼泪落得更凶,无力再劝,只能轻轻点头:“我衣柜深处有一枚暖玉,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信物,落府上下人人认得,你拿着它,便可冒充我入府。我的规矩、习性,这三年我尽数同你说过,你记牢,切莫被人看出破绽。”
“还有一桩婚事,父亲早已定下,我与淮北世子叶角逐有婚约。
那叶角逐看似整日流连市井,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实则心思极深,你日后见他,千万多加提防,莫要被他看穿身份。”
提到叶角逐,落无吟语气多了几分谨慎。
闻燕霓记在心里,淡淡应下:“我知晓。”
话音刚落,山道下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黑衣杀手的恶气越来越近,已经摸到后山。
落无吟身子猛地一僵,慌促推了闻燕霓一把:“他们来了,你快躲进后山岩洞,等他们走后,再动身回京。”
闻燕霓没有动,转头望向山道入口,眼底杀意翻涌。
“不必躲。”
她松开落无吟的手,站起身,直面扑面而来的浓重黑气,薄唇轻启,一字一句,清晰吐出诅咒。
“尔等为虎作伥,残害无辜,半月之内,必遭横死,血债血偿。”
这是她与生俱来的谶语天赋,但凡发自真心的诅咒,从无半分落空。
话音落下,山道上的脚步声骤然一顿,隐约传来几声痛呼,杀手身上的黑气肉眼可见地紊乱躁动。
落无吟大惊,连忙拉她:“燕霓,这样会折损你自身气运!”
“比起你的性命,气运不值一提。”闻燕霓回头看向她,眼底难得露出一点柔和,“安心等我,我会替你走完所有路。”
追杀者已经近在眼前,几道黑衣人影持着长刀冲上山坡,目光凶狠地锁定二人。
落无吟自知无力反抗,用尽最后力气扑上前,挡在闻燕霓身前,朝着杀手高声呼喊,引开所有人的注意力。
“要杀便杀我,与旁人无关!”
刀刃寒光一闪,再度刺入她单薄的身躯。
温热的血飞溅而出,落在闻燕霓的脸颊,滚烫刺人。
落无吟回头,最后看了闻燕霓一眼,嘴唇微动,无声说了一句“保重”,随后彻底失去力气,软软倒在满地红枫之中,再无动静。
闻燕霓静静站在原地,脸上沾着故人的鲜血,一双观气眼冷冷扫过冲上来的杀手。那些人周身黑气翻涌,眼底满是贪婪狠戾,丝毫不见半分愧疚。
心口那一点仅存的暖意,随落无吟的断气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与恨。
她没有停留,按照落无吟所说,转身快步钻入后山隐蔽岩洞,屏住呼吸,听着外面刀剑碰撞、人声喧嚣,直至许久之后,山道脚步声渐渐远去。
岩洞里阴暗潮湿,闻燕霓靠着冰冷石壁坐下,指尖摩挲着方才落无吟塞给她的那枚温润白玉。玉上刻着一个小巧的“吟”字,是落无吟的私印。
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方才故人倒在血泊里的模样。
再睁眼时,眼底温柔荡然无存,只剩下刺骨杀伐。
“落无吟,今日你以性命托我,我闻燕霓在此立誓。”
她对着岩洞外满山枫红,低声起誓,声音不大,却重如千钧。
“从今往后,我便是你。我入落府,卧底虎狼窝,撕开落家所有人伪善面皮,便要在京华,直面皇室,揭开谋逆罪行;所有害你、弃你、置你于死地之人,我一一清算,以谶语索命,以血肉偿债。”
“世人皆惧皇权世家,我偏不信这天下公道,要靠权势施舍。”
“待所有罪孽清算完毕,我必让你沉冤昭雪,若此事不成,我便随你一同赴死,绝不独活。”
誓言落定,山风穿过岩洞,卷起地上细碎枯叶,像是故人无声回应。
闻燕霓将暖玉贴身收好,抬手擦去脸上残留的血迹,把身上粗布衣衫换下,换上落无吟提前留在山寺、托僧人保管的素色襦裙。
衣裙尺寸略大,衬得她身形更显单薄,可那一身冷硬骨相,半点没有世家小姐的温婉柔顺。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方才沾染过落无吟的血,温热早已凉透。
“落家,皇后,太子。”她低声念出这些名字,眼底寒光乍现,“等着我。”
“你们的索命鬼来了。”
休息半日,等到天色彻底擦黑,山间彻底安静,闻燕霓踏出岩洞,沿着山道下山,直奔京城方向。
在离开之前她葬了落无吟,在她最喜欢的枫树下。
那一日她提着长剑追杀凶手百里,凡是见过她样貌的杀手都死了。
她离开前,拜见了君山寺的师父,老人家什么也没多说,就给她斟茶。
“燕霓,既已决定,便随心。老纳不劝你。”
“师父!我……”
“燕霓,世无完人,没有绝对的公正。”
一路风餐露宿,她不敢耽搁,只用三日便抵达京城城门。
繁华帝都人来人往,朱墙高阁,权贵往来,处处透着光鲜体面,可在她眼中,行人身上缠绕着各色浊气,贪婪、虚伪、阴毒,无所不有。
落府府邸坐落京城中轴,门庭宽阔,朱漆大门高悬鎏金牌匾,门前仆役往来穿梭,一派世家望族气派。
闻燕霓攥紧怀中暖玉,缓步走上台阶。
守门仆役见她回来,先是一愣,随即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大小姐,您总算回来了,府里上下都急坏了!”
闻燕霓垂着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恨意,声音刻意放得轻柔,模仿落无吟平日温和语调:“在外受了些惊吓,耽搁几日,快通传祖母与父亲。”
仆役不敢多问,连忙小跑入府报信。
她独自站在府门前,抬眼望向落府深处。
透过层层庭院楼阁,她清晰看见内院各处飘起的气息。
主母高雾住处,一团厚重黑恶之气常年不散;祖母院内,算计权衡的灰气缠绕周身;父亲书房,一片淡漠冰冷的死气;还有表妹落悠居所,满是嫉妒阴毒的浊雾。
偌大落府,从上至下,竟无一人心怀善意。
唯有西侧跨院,属于婚约未婚夫叶角逐的暂住院落,气息格外特殊。干净通透,却深不见底,像是一潭万丈寒湖,藏着无人看透的城府。
落无吟说的没错,这个淮北世子,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不多时,仆役折返,请她入内。
闻燕霓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杀念,缓步踏入这座吃人的牢笼。
往后漫漫前路,她要顶着落无吟的皮囊,周旋一群豺狼虎豹,凭一双观气眼,一张谶语嘴,撕开所有藏在光鲜之下的肮脏罪孽。
夕阳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拉出一道孤冷修长的影子,踏入满是算计的深宅,再无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