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一整天都没看进去一份折子。
早朝时,户部侍郎禀报江南盐税的账目,报了三遍他都没记住数字。散了朝,几个大臣围上来请示秋闱的事,他说了一句“按旧例办”,便挥退了所有人。
苏培盛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方才在朝堂上,王爷分明走了神。那眼神飘忽得很,一会儿拧眉,一会儿又舒展开来,像是脑子里在放什么戏文似的。
他当然不知道,胤禛满脑子都是昨晚寿宴上的那支舞。
不是舞本身。而是宜修跳舞时的那个眼神。
睥睨的,不屑的,像是这满堂富贵都不在她眼里的眼神。
然后画面一转,又变成了她退后一步说的那句话——
“尘埃不该奢望太阳的眷顾。”
胤禛攥紧了手里的茶盏。
她说得那么平淡,那么理所当然。好像在她心里,他真的就是天上那轮高不可攀的太阳,而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做一粒尘埃。
可他什么时候说过她是尘埃?
他又什么时候不许她奢望?
“王爷,”苏培盛小心翼翼地凑上来,“该用午膳了。”
“去福晋院里。”
苏培盛眼睛一亮,赶紧应了一声。
到了院门口,里头静悄悄的。剪秋迎上来行礼,脸色有些不对。
“福晋呢?”
“福晋在屋里……”剪秋顿了顿,“正在整理东西。”
胤禛没多想,抬脚就往里走。
门没关严。他推开门的瞬间,看见宜修正坐在妆台前,低着头写着什么。弘晖趴在旁边的小桌上描红,嘴里还念念有词。
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母子俩身上。那画面说不出的温馨。
可胤禛的目光,却死死钉在了妆台上。
那是一封写了一半的信。墨迹还没干透。
信纸半折着,露出抬头的那一行字——
“和离书呈……”
后面的字被折住了。但那四个字已经足够让胤禛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他一步跨过去,劈手夺过了那张纸。
宜修被吓了一跳,抬起头看见是他,脸色微微一变,伸手就要把信抢回来。
“王爷——”
胤禛已经展开了那张纸。
信的内容不长,寥寥数行。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和离书呈王爷钧鉴:
妾身乌拉那拉氏,自入府以来,未能尽妇道,未能分君忧,实不足为福晋之位。今王爷春秋正盛,府中佳丽如云,妾身不愿以庸陋之身阻碍王爷良缘。恳请王爷赐下和离书,妾身愿携子弘晖,自请出府,另居别院。此生此世,不敢再累王爷半分。
胤禛的手在抖。
慌!
他活了快三十年,从来没有这样慌过。
“这是什么?”
他举着那张纸,声音低得可怕。
宜修已经恢复了平静。她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把弘晖拉到身后,挡住了孩子那双懵懂的眼睛。
“王爷看到了。就是王爷想的那样。”
“你——”
胤禛差点把“你疯了”三个字砸出去。
可他看着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不是疯了。
她是认真的。
她的眼睛里没有赌气,没有试探,没有任何欲擒故纵的痕迹。她就是在写一封和离书,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为什么?”
胤禛问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哑了。
宜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胤禛心里发凉。
“王爷何必明知故问。”她语气淡然,“妾身不过是个不讨人喜欢的福晋,帮不了王爷的政事,也添不了王爷的欢心。与其在府里占着位置,不如主动让贤。”
“本王什么时候说你占位置了?”
“王爷没说。”宜修垂下眼睛,“妾身自己有眼睛。”
上一世,他用二十年告诉了她这个道理。
她斗倒了所有女人,坐上了皇后之位。可然后呢?然后他冷冷地看着她,说——原来你是这样的毒妇。
她到死都没等来他的真心,却得了一句死生不复相见。
所以这一世,她不等了。她先走。
“妾身想过了,”宜修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说得很清楚,“弘晖是王爷的长子,王爷不会亏待他。妾身带着他住到别院去,王爷什么时候想见,随时可以来接。妾身不会拦着。”
她顿了顿,又说:“姐姐那边,妾身也会安排好。不会拖累王府半分。”
安排得明明白白。
连她姐姐的事都考虑好了。
可就是把所有的事都考虑到了,唯独没考虑她自己——也没考虑他。
胤禛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
“你想走?”他冷笑一声,“你是本王明媒正娶的福晋,是上了玉牒的皇家媳妇。你说走就能走?”
“妾身知道不容易。”宜修微微欠身,“所以才要请王爷成全。”
成全。
她用了“成全”这个词。
胤禛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盯着她的脸,想从那张温婉的面孔上找出一丝裂缝。哪怕一丝不舍,一丝犹豫,一丝装出来的坚强——他都可以顺坡下驴,把这封破信撕了,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什么都没找到。
宜修的眼睛里干干净净,像是一潭被风吹过的水面,连波纹都没有。
她是真的想走。
“额娘?”
弘晖从宜修身后探出脑袋,小声叫了一句。小家伙虽然不懂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阿玛的脸色很吓人。
宜修立刻转身,把儿子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弘晖乖,没事的。阿玛在和额娘说话。”
她哄孩子的动作那么自然,声音那么温柔。和方才跟他说“请王爷成全”的冷淡,判若两人。
胤禛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女人心里,已经连弘晖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了。
不。
可能从来就没有比上过。
他转身走了。
那封信被揉成一团,捏在掌心里。纸团硌得手心生疼,他没有松开。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这封信,本王就当没看到。”
“王爷——”
“你给本王听好了。”胤禛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和离,想都别想。你是弘晖的生母,这个身份,你摘不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弘晖也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