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阴暗的过道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刀疤强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纸上那几行潦草却触目惊心的字,脸上的横肉微微抽动。
周建斌的名字在深圳电影厂这一亩三分地,还是有点分量的。
他一个混迹在底层收烂账的,平日里最怕招惹的就是这种有单位、有头脸的人。
他身后的两个小弟面面相觑,显然也看出了大哥的迟疑。
其中一个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强哥,这娘们儿不会是扯虎皮拉大旗吧?电影厂的导演能看上她?”
这话像是在提醒刀疤强,也像是在给他自己壮胆。
刀疤强抬起头,视线重新落在梁晓芳身上。
眼前的女人依旧衣衫不整,锁骨下的肌肤白得晃眼,但那双桃花眼里却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像淬了冰的古井,深不见底。
这种镇定,不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弱女子该有的。
梁晓芳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她向前踏了一小步,这个动作让两个小弟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在狭窄的楼道里激起层层回响:“周导演说了,他会关照我。这几张报名表就是证明。我梁晓芳要是能在电影厂站稳脚跟,以后成了角儿,别说你这点钱,十倍百倍也还得起。可我要是因为你们逼债,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或者名声上再添一笔烂账……你猜,周导演会不会为了撇清关系,把你们这伙人当成骚扰他‘未来之星’的流氓地痞,送去沙头角啃窝头?”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字字诛心。
刀疤强混了这么多年,最懂的就是权衡利弊。
为了区区几百块钱,去得罪一个电影厂的导演,还担上一个“逼死未来女明星”的罪名,这买卖,怎么算都划不来。
他脸上的表情阴晴变幻,最终,那股子狠戾化作了虚伪的笑容。
他将那张保证书叠好,竟亲手递还给梁晓芳,语气也软了下来:“哎呀,小芳妹子,瞧你这话说的。我们兄弟也是奉命办事,混口饭吃。既然你现在有出息了,哥哥们怎么会不给你面子?”
他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三天,我们只等你三天。三天后,你好歹先还上一部分,让我们回去也好交差。你看怎么样?”
梁晓芳心里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
三天,这就是她用一个虚张声势的“靠山”换来的宝贵时间。
她伸手接过那张纸,淡淡地嗯了一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对方。
刀疤强见她这副高冷的模样,心里更加信了几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荤话,冲小弟们使了个眼色,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高跟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咯噔”声远去,楼道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梁晓芳紧绷的脊背这才微微一松。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骗得过一时,骗不过一世。
三天之内,她必须搞到钱。
脑海中,前世二十年的记忆如同一座巨大的宝库。
她迅速过滤掉那些不切实际的方案,目光最终锁定在一个模糊却又无比确定的时间点上——1986年,深发展。
那是中国股市的第一支神话,是无数人一夜暴富的起点。
可现在是1985年的春天,距离那场资本的狂欢还有将近一年的真空期。
她需要启动资金,一笔足以让她在风口到来时,能够买得起入场券的启动资金。
第二天一早,梁晓芳换上了一件原主压箱底的蓝色碎花连衣裙,将一头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起,露出一截天鹅般优美的脖颈。
她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永久牌自行车,吱吱呀呀地朝着蛇口老街的方向骑去。
八十年代的深圳,是一座巨大的工地,尘土飞扬,却又充满了野蛮生长的活力。
蛇口作为改革开放的最前沿,更是如此。
空气里混杂着海水的咸腥、机器的轰鸣和食物的香气。
街道两旁,简易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什么的都有:从香港“水客”带过来的的确良衬衫、蛤蟆镜,到本地渔民刚打捞上来的海鲜。
梁晓芳推着车,慢慢走着,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她在寻找商机,一个投入小、见效快、符合这个时代需求的商机。
很快,她的视线被一家录像厅门口排着的长队吸引了。
年轻人三五成群,脸上带着兴奋与渴望,讨论着《英雄本色》里的周润发和《射雕英雄传》里的翁美玲。
就是这个了。精神娱乐的极度匮乏。
她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邓丽君甜美的歌声,浮现出崔健在工体声嘶力竭地吼出《一无所有》,浮现出那些日后火遍大江南北的港台金曲。
而眼下,这些声音的载体——录音机和磁带,还是稀罕物。
一台小小的“砖头”录音机,是无数年轻人最时髦的梦想。
她有领先这个时代几十年的“歌单”,她知道哪些旋律会成为爆款。
如果能搞到一批二手的录音机,哪怕是坏的,找人修好,再翻录一批“未来金曲”的磁带,捆绑销售……
一个完整的商业计划雏形,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就在她沉思规划时,自行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啦”声,车身猛地一沉。
她低头一看,车链子掉了,黑乎乎的机油沾了她一手。
真倒霉。
她皱了皱眉,四下张望,想找个修车铺。
不远处,一条逼仄的巷子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红油漆写着两个大字:老野。
一股浓重的机油味从巷子里飘出来。
梁晓芳没多想,推着车走了进去。
巷子里很乱,到处堆着废弃的轮胎和拆解下来的机器零件。
尽头处,一个敞开的铁皮棚下,几个赤着上身的男人正围着一台大排量的摩托车争吵。
“野哥,这批货就这个价,你爱要不要!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转手就能翻一倍!”一个黄毛嚷嚷着。
“滚。”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磁性。
梁-晓-芳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被称为“野哥”的男人身上。
他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被机油浸成黑色的工字背心,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肌肉。
他很高,背对着巷口,正低头擦拭着一个零件,满手的油污。
一头略长的黑发被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额前,侧脸的轮廓深邃而凌厉。
尽管一身狼狈,却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狂傲不羁。
那几个男人似乎被他一个字就噎住了,骂骂咧咧地还想说什么,男人却像是失去了所有耐心,猛地站直身体,转了过来。
梁晓芳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此刻正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的眼神像鹰,锐利、桀骜,带着一种与这个混乱环境格格不入的审视和疏离。
他看到了巷口的梁晓芳,眉头微微一挑,似乎有些意外。
那几个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见到梁晓芳时,眼睛都直了,脸上露出那种男人都懂的、混杂着惊艳和轻浮的笑容。
梁晓芳讨厌这种目光。
她面无表情地推着车,走上前几步,清了清嗓子:“请问,这里能修自行车吗?”
她的声音清脆,像泉水滴落,瞬间打破了这里的紧张气氛。
那个叫楚牧野的男人,目光在她和她那辆破车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没理会那几个还在僵持的男人,径直走到梁晓芳面前,从她手里接过车把。
他甚至没用工具,只是弯下腰,用那双沾满油污的大手,三两下就将链条重新挂了回去,顺手紧了紧。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好了。”他直起身,将车推还给她,眼神却在她那张过分美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这种地方,可不是你这种长得像电影明星的女人该来的。”
梁晓芳接过车,用手帕擦了擦车把上被他碰过的地方,闻言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审视。
她的视线掠过他,落在他身后那台崭新锃亮的雅马哈摩托车上。
“彼此彼此。”她淡淡地开口,“这种发动机,也不该出现在一辆追求速度的摩托上。”
楚牧野脸上的嘲讽瞬间凝固了。
梁晓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缸体和散热片的结构设计有缺陷,短途骑行问题不大,一旦长时间高速运转,引擎过热是必然的。到时候,它跑得可能还没我这辆破车快。”
说完,她不再看他脸上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推着车,转身就走。
“站住!”楚牧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急切和难以置信。
梁晓芳却像是没听见,她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破旧的永久牌自行车发出一串抗议般的呻吟,载着她纤细的身影,迅速汇入了街上嘈杂的人流,转眼就消失不见。
楚牧野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他身后的黄毛凑上来,一脸不解:“野哥,那娘们儿胡说八道什么呢?”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向自己引以为傲的座驾,眼神变得复杂而深邃。
当天晚上,梁晓芳回到了那间充满霉味的单人房。
她没有开灯,只有一盏小小的煤油灯在桌上跳跃着昏黄的光。
桌上摊着一张从废品站淘来的旧报纸,上面刊登着深圳特区去年的主要商品物价波动情况。
她用一支铅笔,在上面圈圈画画,专注地计算着成本和利润,前世身为高管的分析能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夜深人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野猫的叫声。
忽然,一阵低沉而独特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宁静。
那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狂躁,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她的筒子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