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坏名声也是一种武器

梁晓才被她眼里的寒意刺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跟在她身后，像一只被鹰盯上的兔子。

筒子楼狭窄的过道里，那股子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劣质煤球燃烧后的呛人气息，钻进梁晓芳的鼻腔。

这味道如此陌生又如此真实，让她前世那些窗明几净的会议室、弥漫着咖啡香气的办公室，都恍如隔世。

她抓着梁晓才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这具身体太弱了，走快几步就有些喘，但那股从灵魂深处透出的狠劲，却让梁晓才连半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去电影厂的路不远，步行也就十几分钟。

沿途是典型的八十年代深圳街景，灰扑扑的低矮楼房之间，夹杂着野蛮生长的绿意。

自行车叮铃铃地响着，路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飘着肉包子和油条的香气。

梁晓芳目不斜视，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机会只有一次，必须一击即中。

电影厂的大铁门锈迹斑斑，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深圳电影制片厂”。

正是上班的点，穿着的确良衬衫和蓝色工装裤的男男女女推着自行车，三三两两地涌入大门。

梁晓芳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人群，很快就锁定了一个目标。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着一件时髦的米色夹克，肚子微微凸起，正跟门卫吹嘘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油腻。

就是他，周建斌。

原主的记忆碎片里，这张脸与屈辱和恐惧紧紧相连。

“姐……就是他……”梁晓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下意识地想往墙角缩。

梁晓芳没理他，松开手，径直迎了上去，正好堵在周建斌进门的路线上。

“周导演。”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清冷冷的，像玉石相击。

周建斌正说得唾沫横飞，被人打断，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当他看清来人时，那丝不悦立刻变成了混合着惊艳、轻蔑和厌恶的复杂神情。

“是你？你还敢来这儿？”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立刻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

“我怎么不敢来？”梁晓芳微微歪了歪头，阳光照在她细腻的脸颊上，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那双桃花眼水光潋滟，偏偏眼神冷得像冰，“我来找周导演，讨个公道。”

“公道？你这种货色也配谈公道？”周建斌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好让所有人都听见：“全厂谁不知道，你削尖了脑袋想往我床上爬，想换个角色？我告诉你，我周建斌是有家室的人，看不上你这种送上门的水货！识相的赶紧滚，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这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顿时像开了锅的沸水。

一道道鄙夷、好奇、幸灾乐祸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梁晓芳身上。

梁晓才的脸已经白得像纸，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预想中的哭泣、辩解、或是恼羞成怒，都没有出现。

梁晓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甚至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底发毛的寒气。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忽然抬起手。

“刺啦——”

一声清脆的布帛撕裂声。

她竟然亲手扯开了自己那件半旧的白衬衫的领口，从锁骨一直撕到胸前，露出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和内里淡粉色的背心边缘。

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看上去就像是周建斌在拉扯中一手撕开的。

“周导演，”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眼圈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您就算看不上我，不愿意给我机会，也不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动脚吧？我……我虽然穷，也是要脸的！”

这一幕的冲击力太强了！

一个美得惊人的姑娘，衣衫不整，含泪控诉，而施暴者，正是那个刚刚还在义正词严的男人。

人群炸了。

“天哪！大白天的就耍流氓？”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看着人模狗样的……”

“这姑娘也太可怜了。”

周建斌彻底懵了，他指着梁晓芳，嘴唇哆嗦着：“你……你血口喷人！是你自己撕的！”

这种辩解在此时显得苍白无力。

谁会相信一个姑娘会当众撕开自己的衣服来污蔑人？

梁晓芳趁着他心神大乱，猛地上前一步，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压低了嗓子，语速极快地说道：“周导，去年年底，你是不是托人从香港弄了一批索尼的录像带和一台JVC的摄像机？听说，那笔钱走的是道具科的账目。要是厂里纪委的同志对您私下拍的那些‘艺术片’感兴趣，不知道您家里那几盘带子，还藏得好不好？”

这番话，如同数九寒冬里的一盆冰水，从周建斌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

这件事是他最大的秘密，这丫头片子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梁晓芳前世记忆里的一条社会新闻，几年后，这位周导演因为倒卖并制作色情录像带锒铛入狱，在当年的深圳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看着周建斌瞬间垮掉的神情，梁晓芳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恢复了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清：“周导演，我不要什么角色，也不求您赔偿。我只要您在厂里的告示栏上，亲手写一份申明，还我一个清白。就写，‘本人周建斌，因梁晓芳同志拒绝骚扰，故而造谣抹黑，在此郑重道歉’。这要求，不过分吧？”

周建斌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看着周围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人群，他知道今天不照做，恐怕连这个大门都进不去。

把柄被攥在人手里，他连鱼死网破的勇气都没有。

“好……好！我写！”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周建斌被梁晓芳“请”到了大门旁的告示栏前。

他哆哆嗦嗦地写下那段屈辱的文字，签上自己的名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割他的肉。

梁晓芳看着那张歪歪扭扭的字条，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她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周导演，这道歉我收下了。”她话锋一转，声音又压低了，“不过，我受了这么大的惊吓，精神损失总得有点补偿吧？听说厂里最近要招一批新人演员，也不要多了，给我十张报名表，就当是这道歉的利息了。”

周建斌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和怨毒。

这女人，敲骨吸髓啊！

但此刻，他只想赶紧送走这个瘟神。

他咬了咬牙，转身跑进传达室，很快拿了一沓崭新的报名表，像丢垃圾一样塞给她。

梁晓芳接过来，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就走，步履从容。

走出了人群的视线，梁晓才终于追了上来，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和崇拜：“姐！你太厉害了！快，把那张保证书给我，我拿去给黑豹哥看，他们肯定就不敢再逼我们了！”

他伸手就要去拿梁晓芳手里的纸条。

梁晓芳脚步一顿，猛地转身，在梁晓才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狠狠地将他掼在路边的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梁晓才的后背撞在粗糙的砖墙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梁晓芳一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眼神冷得像刀子：“你还想着那群放高利贷的？梁晓才，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再敢跟那些人有半点牵扯，或者再动赌博的念头，我不用他们动手，我亲手打断你的腿，把你送进治安所！”

说完，她松开手，将保证书和报名表仔细折好，放进口袋，头也不回地朝筒子楼走去。

回到那栋熟悉的破旧楼房，刚拐进阴暗的楼道，梁晓芳的脚步就停住了。

楼道里，三个男人正靠在墙上抽烟，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有条狰狞的刀疤，正是放高利贷的黑豹手下，人称刀疤强。

他们显然已经等候多时了。

刀疤强看到梁晓芳，丢掉烟头，用脚尖碾了碾，一双浑浊的眼睛在她玲珑有致的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尤其是那片被撕开的领口，更是让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哟，小芳妹子回来了？”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不怀好意，“钱准备好了吗？要是没钱也行，哥哥我给你指条明路，陪哥哥们乐呵乐呵，这账……咱们可以慢慢算。”

梁晓芳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她甚至迎着对方的目光，冷笑了一声。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周建斌写的保证书和那一沓报名表，手指一弹，像甩扑克牌一样，将东西甩在刀疤强的胸口。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她的声音清脆而冰冷，“我现在是电影厂的准演员，周导演亲自签的保证书，亲自给的报名表。你觉得，一个未来大明星的身价，还是你那点烂账能比的吗？”

纸张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刀疤强脸上的淫笑僵住了，他缓缓低下头，捡起那张写着字的纸条，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