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整晚没睡好。
酒店床垫太软，枕头太高，空调出风口正对着脑袋吹，这些都能忍。忍不了的是脑子里那个系统每隔一小时蹦出来一条"充能进度80%……85%……90%……"，像有人在耳边定时报时，烦得她把被子蒙过头顶也无济于事。
凌晨四点半她终于放弃挣扎，爬起来冲了个澡，对着洗手台镜子看自己眼底那片青黑，心想今天户外录制高清镜头怼上来，弹幕估计又要刷"林夏像被吸干了"。
她换了件防晒外套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马尾，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赵姐发来今日行程表，沈屿凌晨两点发了句"姐姐早安"（这人是不睡觉的吗），陈景年那边安静如鸡，什么也没有。
顾淮之也没发消息。但他昨晚最后那句"待在酒店"还挂在她脑子里，像道没落地的指令，让她出酒店大门时下意识左右张望了一圈。
节目组包了大巴把六位嘉宾拉到城郊一座马场。天刚亮透，草叶上还挂着露水，远处丘陵起伏，视野开阔得像屏保壁纸。但林夏没心情看风景，她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一整夜，现在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
录制开始前导演宣布分组规则：抽签。三男三女随机配对，两两一组完成马术体验+草坪野餐+真心话三个环节。工作人员端上来一个透明箱子，里面六个折好的纸签。
林夏伸手进去摸了一个，展开——"顾淮之"。
弹幕在她看到名字那一刻就疯了。"天选CP""冤家路窄""节目组没黑幕我吃翔""林夏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她脸确实绿了。但不是因为不想跟他一组——是因为系统面板上"共感模式充能"那一栏跳到了98%，而旁边顾淮之的好感度数值不知什么时候从"ERROR"恢复成了正35。明明她昨晚骂他刷锅水上热搜了，好感度怎么还涨了？
顾淮之走过来牵马，一身黑色骑装，靴子锃亮，牵着一匹栗色高头大马从马厩方向朝她走来。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整个人轮廓镀了一层淡金。弹幕又刷满了屏，全是"老公""帅到窒息""这画面我能看一百遍"。
他走到她面前，把缰绳递过来："会骑吗？"
"不会。"
"那正好。"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剪了段电影镜头，然后弯腰朝她伸出手，"我带你。"
那只手悬在她面前，掌心朝上，骨节分明，姿态坦然。弹幕炸了，"牵手了牵手了""影帝主动！""林夏你倒是上啊"。
系统猛地跳出警告：「肢体接触将大幅提升好感度！拒绝！立刻拒绝！」
林夏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又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那个正35。她如果拒绝，好感度大概率会降，符合系统目标。但她想起昨晚走廊里他眼底的血丝和那句"我选你"，掌心忽然有点发烫。
她抬手拍了那只手一下，力道不重，声音故意放大了让收音麦收进去："少来，我自己走。"
说完转身朝草坪方向大步走去，耳朵尖烫得能煎鸡蛋。顾淮之在身后翻身下马跟上来，步子不紧不慢，弹幕里有人截到了他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
草坪野餐环节六人围坐成圈，中间铺了野餐垫摆着三明治水果和气泡水。主持人开头抛了个问题："在场各位，有没有对某位异性嘉宾产生过超出友谊的好感？"
沈屿第一个举手："我对林夏姐一直挺有好感的，虽然她老骂我。"
弹幕起哄刷"小奶狗好勇"。林夏面无表情接了一句："你那叫好感？你那叫受虐倾向。"
沈屿嘿嘿一乐不反驳。陈景年在旁边不紧不慢开口："林夏小姐说话风格独特，但逻辑在线，我欣赏。"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夸了她又没越界。但林夏瞥了一眼系统面板，陈景年好感度那栏显示15，比昨晚涨了2。她什么都没对陈景年做过，这2分哪来的？
真心话环节过半，顾淮之忽然放下手里的气泡水，目光直直落在林夏脸上："我有个问题问你。"
全场安静下来。他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昨天骂我的时候，是真心想骂，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这个问题把全场雷管都点燃了。弹幕瞬间炸出几倍密度，"什么意思""影帝在暗示什么""他是不是在替她开脱""他俩绝对有事""林夏你说实话"。
主持人想打圆场，顾淮之抬手示意不用，就看着林夏，等她回答。
系统在脑子里嗡嗡响：「警告！任何真相暴露将导致任务失败。建议宿主用讽刺回应，保持敌对形象。」
林夏攥紧了膝盖上的餐巾纸，指尖发白。她抬起头对上顾淮之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面没有逼迫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他在给她机会说实话，哪怕只是说一半。
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哪有什么原因，就是看不惯你装。"
顾淮之点点头，表情不变，收了视线继续喝气泡水。但桌布底下——摄影机拍不到的那个死角——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顾淮之给她转了第一笔账。
备注写着："骂得好。继续。"
金额是5201314。
林夏瞳孔骤缩，抬头去看他。他正若无其事地啃一块三明治，嘴角沾了点沙拉酱，眼神平静地落在远处马场上。但她手机又震了。第二笔，同一个备注，同一个数字。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
五条转账提醒并排躺在通知栏里，两千六百万。她攥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想说点什么却卡在喉咙里。弹幕还没发现这个细节，因为摄影机此刻给的是全景，没人拍到她的手机屏幕。但陈景年的目光从侧面扫过来，落在她攥着手机的手指上，只停了一瞬就移开了，快得像什么都没看见。
林夏在桌布底下打字，只发了三个字："你有病？"
顾淮之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瞟了一眼，打字回她，大拇指动作快得几乎没被任何人注意到。消息弹回来时她点开看，上面写着："你骂我的时候嗓子哑了。换季了多喝水。"
"你钱多烧的？"
"糊不了。我有钱。"
她还想回，系统面板突然爆出一连串红光警报。整块屏幕像被电流击穿了一样扭曲闪烁，好感和任务数据乱跳，然后所有数字啪地归零，面板中央炸开一行刺眼的红字。
「警告！顾淮之好感度飙升至正120！严重超标！程序逻辑冲突……检测到宿主与本世界核心人物产生非任务绑定情感链接……系统协议矛盾……即将执行崩溃重置——」
林夏耳朵里嗡的一声，视野边缘开始闪烁白色噪点。系统声音断断续续像卡了带的录音机，最后几个字被拉长了尾音拖进一片空白里："崩溃……重置……宿主……自求……多……福——"
然后什么都没了。面板全黑，任务清零，数据归零，只剩那个"正120"像烙印一样烧在屏幕正中央，死都不灭。
林夏猛地攥住胸口，冷汗从鬓角淌下来打湿了衣领。顾淮之在对面几乎同时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步跨到她面前蹲下，一只手扣住她肩膀另一只手探她额头，掌心滚烫贴上来那一瞬她打了个寒噤。
"你怎么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攥着她肩膀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没事……低血糖……"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全场炸了，导演喊暂停，工作人员围上来七手八脚扶她。弹幕里"林夏晕倒了""真晕假晕""影帝冲过去的样子像跑百米""他手在发抖他是不是在害怕""这对绝对是真的"。沈屿也从远处跑过来挤进人群里，刚伸手想扶就被顾淮之一个眼神挡了回去，那只手尴尬地悬在半空又缩回去。陈景年站在人群外围，手机举在胸前，屏幕显示着录音界面。
林夏被扶进休息室靠在沙发上，工作人员递了热糖水过来。顾淮之挡在门口把人全轰出去了，门一关休息室就剩他们两个。空调呼呼吹着冷风，她嘴唇还泛白，但呼吸已经稳下来了。
顾淮之在她对面坐下，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着停留在转账记录那一页。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说：
"林夏，你现在可以说了。花里的偷拍器你为什么要藏。你骂我的那些话哪些是真心的哪些是那个东西让你做的。还有刚才——"他顿了一下，拇指在手机边缘摩挲了一圈，"你刚才倒下去之前，你盯着虚空看。你在看什么？"
林夏抱着热水杯，指节发白。她能感觉到系统面板虽然黑了，但意识深处还剩一根细线拴着什么，像断了的琴弦还在微微颤动。她知道那根线没彻底断，系统还会回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形态。
她抬起头看着顾淮之，声音沙哑："如果我告诉你，我脑子里有个系统逼我骂你，不然我就会死——你信吗？"
顾淮之没有犹豫。
他说："我信。"
窗外马场的阳光涌进来铺了一地金色。林夏盯着他那张逆光的脸，忽然觉得眼眶热得厉害。
"从你藏那个偷拍器开始我就信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骂人之前先救人的那种本能，装不出来。"
林夏终于没绷住，一颗眼泪啪嗒砸进了热水杯里，溅起一圈极小的涟漪。她赶紧抬手去抹，被顾淮之拦住了手腕。他拇指蹭了一下她眼角，动作很轻，掌心干燥而温热。
"别哭。"他说，"明天后天你要哭的事还多着呢。存着眼泪，省着点用。"
林夏被他这句话气笑了，抽了一下鼻子："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特别。"
"我本来就不擅长安慰人。"他收回手靠回沙发背，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我擅长解决问题。所以你那个系统还剩多少功能？什么时候复活？复活了让你干什么？全告诉我。"
林夏低头看着杯子里被眼泪晕开的热水，深呼吸了几次才重新开口。她把系统的基本规则、好感度任务、抹杀惩罚、还有那个尚未触发的"共感模式"全部说了一遍。顾淮之听着，每隔几句点一下头，全程没有打断她。
等她说完了，他沉默了大约十秒，然后开口：
"共感模式——它说会随机同步目标对象的五感，持续三十秒，触发时间不可预测。对吧？"
"对。"
"那你今天有没有触发过？"
林夏摇头。系统充能到98%就卡住了，大概是崩溃重置的原因没继续往下走。但那个"23:47"的时间标记她还记得清楚，只是没说出口。
顾淮之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手机举到耳边打了个电话，内容简短得像电报："帮我查个东西。冠名商那边的背景，全盘翻一遍，重点看三个月内的人员变动和资金流向。今天之内给我。"
挂了电话他转身回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今晚你回酒店之后，手机别关机，别静音。如果那个共感模式触发了，不管同步到谁的感官——立刻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至少知道你在看什么听什么感觉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淡，但字字落得沉，"我不喜欢有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出事。"
林夏攥紧了热水杯，手指终于不抖了。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工作人员在外面喊恢复录制。顾淮之起身走过去拉开门，侧过身等她出来。门开的那一瞬外面的嘈杂声涌进来，弹幕的催促声、导演的调度声、沈屿远远问"姐姐没事吧"的喊声，混在一起把她围住。
顾淮之低头在她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压得只有她能听见："待会儿出去你继续骂我，怎么难听怎么骂。但骂完回来我给你记着，一笔一笔算。"
他说完直起身大步走向拍摄区，背影挺直利落，阳光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林夏跟在后面走出去，对着镜头面无表情地坐回野餐垫。她看了一眼系统面板——还黑着，但屏幕正中央那行"正120"下面，多了一行极小的灰字，细得像写在纸背上的铅笔字。
「宿主。保重。」
跟上次一样的字，一样的没有感叹号。但她总觉得这次多了一点什么。
她说不上来。
夕阳西斜的时候录制收工了。大巴载着所有人回酒店，林夏靠窗坐着，耳机里放着白噪音闭目养神。手机屏幕在口袋里亮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系统面板恢复了。全黑背景上浮着一行新的小字，字体很细很安静：「共感模式充能完毕。首次触发时间：今夜23:47。目标对象——随机。」
林夏盯着那行字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闭眼听白噪音。但她心跳得很快，快到耳机里的海浪声都盖不住了。
今晚十一点四十七分。不管同步到谁的五感，她都得撑住那三十秒。
然后告诉顾淮之。
——第三章完。第四章"共感"接上。明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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