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休息区被节目组临时隔成了六个小隔间，每间摆着沙发、化妆台、一台饮水机和一盆快蔫了的绿萝。林夏的隔间在走廊尽头，隔壁是沈屿。她刚坐下来喘口气，手机就开始疯震。
导演群、嘉宾群、公司艺人统筹群，三个群消息叠着消息往外冒。经纪人赵姐的语音通话直接打进来，开口就是劈头盖脸："林夏你脑子被门夹了？那是顾淮之！你知道他一个代言多少钱？你刚才那句话够咱们公司赔三个月的茶水费！你到底是去谈恋爱还是去结仇的？"
林夏把手机拿远，等赵姐骂完才凑回来："姐，直播效果嘛，收视率是不是涨了？"
赵姐噎了一下，嗓门降了半度："涨是涨了……但你不能每次都这么搞，下不为例听见没？挂了，投资人电话进来了，我还得给你擦屁股。"
通话挂断。林夏点开嘉宾大群，群名叫"心跳观测站·第六季家属院"，八个人，六位嘉宾加导演和主持人。消息记录往上翻了上百条，全是导演在发火，主持人打圆场，三位女嘉宾轮流发捂脸表情包。
她往上划到沈屿发的一条语音，点开听，是他带笑的声音："大家别生气嘛，林夏姐姐就是心直口快，我觉得挺可爱的。"
可爱个鬼。林夏翻了翻白眼刚想退出去，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陈景年的头像。那人发了条文字，言简意赅："节目组道具管理有问题，花束状态不正常，建议彻查。"
陈景年，男三号，某科技公司创始人，来参加恋综的理由是"找个人帮我花钱"。他一向话少，但每句都打在点子上。林夏盯着他那条消息看了两秒，觉得这人要么城府极深，要么真的只是眼尖——但他主动提道具管理，等于在给偷拍器的事递台阶。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沈屿的私聊先弹出来了。
"姐姐，刚才在台上我跟你说的你看见了吗？"
她回了个问号。
"那束花，本来是道具组给我准备的。顾淮之的助理临时过来说他要一束，才从我这儿调走的。"
林夏盯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如果沈屿说的是真的，偷拍器原本冲着他去，中途被顾淮之截了。那顾淮之本人知道这件事吗？他拿到花的时候有没有发现里面的东西？如果发现了，他为什么还捧上来送她？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打字。
"你按它的时候。我坐的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你拇指的动作，你别的人应该看不清。"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拆穿？"
沈屿隔了几秒才回："拆穿了，放偷拍器的人就知道我发现了。我想看看后面还有没有别的动作。"
林夏后背一阵发凉。这小子比她想的沉得住气。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所以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帮你查？"
"不是查。"沈屿的下一条消息弹得很快，"是提醒你。花现在在你手里过了一遍，你按过它的事如果被人知道了，你可能就成了那个'放偷拍器的人'。我只是想告诉你——小心。"
最后那两个字扎进眼睛里，林夏攥紧了手机。他说得没错。她当时只想着藏东西，没想过这个动作本身可能被反向解读。如果监控拍到她拇指在花茎上多停留了半秒，别人完全可以指控她就是装偷拍器的人。
她打字："谢了。"
沈屿秒回一个笑脸表情，紧跟着一条语音。她点开，听见他用那种又乖又无辜的语气说："姐姐你放心，我不会让别人知道的。但你要是真想查清楚是谁放的，我可以帮你。"
林夏盯着那条语音条，按灭了屏幕。
这个人每句话都在帮她，但每句话背后都藏着"你要欠我个人情"的潜台词。她说不清他到底是真的好心，还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隔间的门被敲了两下。她以为是工作人员来催录制，拉开门，外面站着顾淮之的助理小周，手里端着一杯热美式，杯壁上贴着张便签纸，上面手写着"抱歉"两个字，字迹漂亮得像印刷体。
"顾哥让我送来的，说刚才台上那事儿他对不住，让你别往心里去。"
系统在脑子里嗡了一声：「警告！顾淮之好感度回升至-60！此行为属于和解信号，宿主需立即切断联系！当前沈屿任务未完成，若同时出现正向情感绑定，程序将判定宿主违反规则。」
林夏心里骂了一句。系统连别人送杯咖啡都要管。她伸手接过咖啡，小周刚松口气，她转手把杯子塞回他怀里："回去告诉他，我不喝刷锅水。"
小周脸都白了，嗫嚅了两句什么，讪讪地端着咖啡走了。走廊拐角处有人影一闪，她余光瞥到似乎是陈景年靠在墙边翻手机，但等她看过去时人影已经没了。
这一幕果然被传上了网。不知道是后台监控还是哪个工作人员偷拍的，不到十分钟，推送就弹到了她手机上——"林夏再怼顾淮之，称其咖啡为刷锅水"。她点进去看了一眼评论区，清一色的"这女的真疯了吧""影帝给她台阶她蹬鼻子上脸""快点把她换掉"。
她正要关掉，沈屿的消息又来了。
"姐姐，刚才那杯咖啡，是我请小周送的。"
林夏愣住了。
"顾淮之压根不知道这事儿，他在跟导演对台本呢。我让小周打着他的旗号送过去，就想看看你会不会接。"
好感度显示：52。
掉了15。她刚才拒绝咖啡的行为确实降了好感度，但降的方式是被沈屿算计出来的。她攥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打字："沈屿。"
"嗯？"
"你欠我一次。"
对面发来一个委屈的表情："姐姐我只是想帮你完成任务嘛，你看好感度不是降了。"
林夏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人的心机比她想的还深一层。他连"任务"这个词都用了，虽然表面上像是在调侃她"怼人降好感"的综艺人设，但那种似有若无的暗示让她脊背发凉。他到底知不知道系统的存在？
她没回。锁屏前最后看了一眼消息列表，顾淮之的头像始终灰着，他没发来任何消息，连她骂他"刷锅水"那条热搜似乎也没反应。但她在走廊拐角看到陈景年那个背影之后，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下午的录制环节是"心动私聊时间"，嘉宾抽签配对进入独立聊天室进行十分钟对话，全程直播。抽签结果出来，第一组——林夏和沈屿。
弹幕提前炸了，"又来了""小奶狗要被骂哭了""林夏收手吧""节目组故意的吧"。
聊天室布置成书房风格，两面书架，中间一张圆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烛台和假花。沈屿先到，站在书架前翻一本小说，听见门响合上书放回原位，转过身冲她笑。灯光把他轮廓打得很柔和，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任谁看了都觉得他是个好脾气的弟弟。
林夏在他对面坐下，第一句话没留余地："别笑了，看着瘆人。"
沈屿收了收嘴角但眼里笑意没散："姐姐，你对我有成见。我觉得你特别有意思，就是表达方式，嗯，比较直接。"
"少来。你给我下两回套了，当我看不出来？"
"我承认咖啡那事是我做的，但我没恶意。"他往前倾了倾身，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姿态诚恳得像在表白，"我就是想看看姐姐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凶。你对顾淮之凶，对我也凶，但你对他骂完之后，你帮他把花里的东西藏了。"
林夏攥紧了桌沿。这句话从沈屿嘴里说出来，比陈景年在群里发那条"道具管理有问题"要锋利一百倍。他在当面拆穿她的伪装。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面无表情。
"懂不懂的，姐姐心里清楚。"沈屿靠回椅背，又换回了那种轻松的语气，"我就是想告诉你，如果你要当坏人，就当彻底点。别一边骂人一边帮人，那样两头不讨好。"
系统在脑子里疯狂闪烁：「当前好感度52。剩余时间47分钟。建议宿主立即采取人身攻击或揭短言论，快速压值。」
林夏咬牙。沈屿这趟聊天她本来就占下风，他一句"你一边骂人一边帮人"把她全部伪装撕了个干净。她必须反击，还得用最狠的方式。
她想起系统给过的信息——沈屿的弱点在外貌焦虑。他最近拍的那部古装剧路透图被群嘲"发际线后移"，团队花钱撤了热搜，但他本人很在意。她知道这一刀砍下去会把人伤透，但系统倒计时在跳，她没得选。
"沈屿。"她开口，声音冷下来，"你最近拍古装是不是拍得发际线都秃了？我要是你我就去植个发再上节目，省得观众截图做表情包传三年。"
沈屿的笑容终于裂了。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角，手指微微发颤。弹幕安静了半秒，然后有人说"卧槽这太过分了""拿外貌说事真的很low""林夏你够了"。
好感度跳水，52到18。
达标了。系统提示：「任务完成。奖励：解锁微表情读取功能（被动）。」
但林夏盯着沈屿垂下去的眼睛，心里堵得慌。他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侧的肌肉绷紧又松开，反复了几次。那双刚才还在狡黠地算计她的眼睛此刻泛了红，是真的红了，不是装的。
"姐姐，"他的声音低下去，没了刚才的游刃有余，"我知道你在做你该做的事，但有些话能不能别说得那么狠。我确实很在意这个，你戳得太准了。"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去个洗手间。"
转身走的时候他背对着她，抬手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气。
林夏一个人坐在桌边，盯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手心出了一层薄汗。系统奖励的"微表情读取"自动启动了，她的视野里刚才沈屿脸上所有细微变化都被标记出来——眉心皱起、嘴角下压、喉结上下滚动——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真的伤了心。
她低头，给他发了条私聊："对不起。那句话我不该说。"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对面没回。
她推开聊天室的门走出去，走廊里顾淮之靠在墙上等她。他换了一件黑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见她出来微微偏了偏头。
"听着都疼。"他说。
"管你什么事。"
"不管我事。"他直起身朝她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她，"但你刚才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你骂人的时候不红，骂完了倒红了。"
林夏别开脸。她不想让顾淮之看到她现在的表情。
"还有，"顾淮之的声音低下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沈屿给你下套的事，我知道了。咖啡那杯是我助理小周自作主张，我跟他不熟，他被人收买了替别人传话。那杯咖啡是沈屿让他送的，但沈屿背后还有别人。"
林夏猛地抬眼："谁？"
"不确定。"顾淮之的目光沉了沉，"但小周今天下午已经办了离职。他在节目组干了三个月，入职推荐人填的是道具组组长的名字。而道具组组长，是节目总冠名商那边塞进来的人。"
线索连上了。偷拍器、道具组、总冠名商、入职推荐——从沈屿的花到顾淮之的花，从道具间到后台走廊，所有节点串成了一条线。有人在借这档节目搞事，目标最初是沈屿，中途转向了顾淮之，而她阴差阳错成了那个按下暂停键的人。
"你查了多少？"她问。
"从你藏偷拍器到现在，十四个小时。"顾淮之低头看着她，眼底有一层浅淡的血丝，"够我把这潭水搅一搅了。但你最好离远点，被卷进来对你没好处。"
"我已经卷进来了。"
顾淮之沉默了几秒。走廊那头的休息区传来主持人喊"下一组准备"的声音，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嗓音恢复正常音量："明天户外录制，双人搭档我选你。今晚别瞎跑，待在酒店。"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偏过头："还有——以后骂我，别骂沈屿了。他心理素质没你好，容易当真。"
这句跟昨晚一模一样的话再次落在走廊里。林夏站在灯下，看着顾淮之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系统面板不知何时自动弹出了一个新界面，上面只写了一行灰字：「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异常。建议：谨慎处理与三位目标对象的关系。当前局势复杂，宿主孤立无援。」
孤立无援。她盯着这四个字，忽然想起沈屿红着眼眶出门的背影，想起陈景年在群里的那句"建议彻查"，想起顾淮之眼底的血丝和那句"我选你"。
她确实孤立，但好像也不是无援。
手机震了一下。沈屿终于回了她那条道歉消息，内容很短："姐姐，你不用道歉，我懂。明天见。"
没有表情包，没有笑脸，就六个字。
林夏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朝录制区走去。灯光重新涌过来的那一瞬她眯了眯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户外录制，三男三女重新分组，她得同时面对三个心思各异的人。顾淮之说选她，沈屿说"明天见"，陈景年还在暗处没出牌。而她脑子里那个破系统随时可能跳出来发布下一道要命的指令。
今晚回去，她得先把小周离职那条线索理清楚，再想想沈屿到底知不知道系统的存在——还有，陈景年在这局里到底是敌是友。
走廊尽头有人站着翻手机，屏幕蓝光映着半张侧脸。林夏认出那是陈景年，他没有抬头看她，只是在她经过的时候轻轻说了三个字，声音刚好够她听见。
"别回头。"
林夏没回头。但她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上面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新的未读消息，发信人陈景年，内容只有两个字："监控。"
她脑子里嗡的一下。他在提醒她——走廊有监控。而他刚才站在那个位置对她说"别回头"，等于告诉她他此刻和她同框的画面正被拍着，如果她回头就暴露了他们在对话。
这人的谨慎程度已经到了让她脊背发寒的地步。
林夏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把陈景年那条"监控"消息截了图，存进了加密相册。
今晚她有很多事要做。但此刻，她得先演完这场恋综。
灯光下顾淮之已经坐在了环形沙发里，见她进来抬了抬眼，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又压平。那个弧度小到摄影机捕捉不到，但林夏看见了。她也看见了系统面板角落里弹出一行细小的提示——
「共感模式充能中。预计触发时间：今夜23:47。」
林夏在心里默数了那个时间。今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她不知道那个"共感模式"会让她同步到谁的感官，但无论同步到谁，那个时间点她多半已经回了酒店。
她深吸一口气，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关节。
来吧。
——第二章完。第三章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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