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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七子风华录

《七子风华录》

第二章 天家父子

御膳房的八宝鸭确实好吃。

鸭皮烤得金黄酥脆,一刀切下去,里面的糯米、莲子、红枣、火腿丁混着肉汁涌出来,香气浓得能把人鼻子勾走。萧玄策一个人吃了半只,沈惊澜在旁边嫌弃他“饿死鬼投胎”,手上夹菜的速度却一点不慢。

顾长宁默默吃饭,一碗接一碗,不说话但存在感极强。云不渡一边吃一边念叨“此鸭与我有缘”,被谢清辞冷冷地瞥了一眼:“你什么都有缘。”谢清晏笑着给妹妹夹菜,顺便给每个人都添了茶。

江述白吃得不多,但比平时多用了半碗。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李德全在旁边看着,眼角笑出了褶子,偷偷让人记下来:殿下今日用了八宝鸭半只、碧粳米粥一碗、清炒时蔬少许——回头要禀给皇上。

这顿饭吃到末时,宫女们撤了席面,换上清茶。

“皇上驾到——!”

外头一声通传,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

昭国天子萧衍珩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端正,眉目间与江述白有五六分相似——同样的凤眼,同样的薄唇,但线条比江述白硬朗得多,下颌方正,两鬓微霜,一身常服,没有戴冠,看上去不像个皇帝,倒像个久经沙场的武将。

事实上,他也确实是。

二十年前,萧衍珩以亲王之身领兵平叛,血战三月,平定四方,登基称帝。从那以后,昭国边境再没有燃起过烽火。

——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后宫三千,只有一个孩子。

太医说是当年征战伤了根本。萧衍珩试过各种方子,请过天下名医,甚至让国师起坛祈福——都没用。

所以江述白,是他唯一的骨血。

唯一的。

“都坐都坐,”萧衍珩一挥手,笑呵呵的,“在朕面前拘什么礼?又不是上朝。”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少年少女们,满意地点点头:“不错,都来了。述白这孩子,平时也不怎么带朋友进宫,朕还以为他在外面没人缘呢。”

江述白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父皇。”

萧衍珩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扶住儿子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眉头就皱起来了。

“瘦了。”

“……儿臣没有。”

“下巴都尖了,还说没有?”萧衍珩转头瞪李德全,“太医院怎么回事?上个月不是说换了新方子吗?”

李德全苦着脸:“回皇上,太医院说……殿下的身子要慢慢调养,急不得——”

“慢慢慢慢,朕听了二十年‘慢慢’了!”萧衍珩声音拔高了,“朕不管,让他们给朕想办法!再调不好,朕把太医院全换了!”

“父皇。”江述白轻轻叫了一声。

萧衍珩立刻收了声。

江述白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温和:“儿臣今日胃口很好,吃了不少。太医院的方子有效,只是需要时间。”

“真的?”

“真的。”

萧衍珩盯着儿子的脸看了半晌,叹了口气,伸手把江述白领口那条狐裘围脖往上拢了拢——三月的天,江述白还穿着冬衣,厚厚的一层裹在身上,越发显得人单薄。

“行,你说有效就有效。”萧衍珩的语气里有一种无奈的纵容,像是明知道儿子在安抚自己,但就是舍不得戳破。

旁边六个人安静如鸡。

不是没见过皇帝——萧衍珩对江述白的朋友一向和气,逢年过节还会赏东西。但这种“和气体贴”和“面对亲儿子”完全是两个级别。

萧玄策偷偷看了沈惊澜一眼,用口型说:这也太宠了。

沈惊澜用眼神回:你第一天知道?

云不渡低头喝茶,心想:这命格,难怪当皇帝。但凡是第二个孩子,这宠法都得闹出夺嫡来。偏偏就一个——老天爷的安排,有时候真是简单粗暴。

谢清晏端坐着,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谢清辞面无表情,但目光一直在江述白和皇帝之间来回转,若有所思。

顾长宁——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和柱子融为一体。

“对了,”萧衍珩终于把注意力从儿子身上移开,看向其余六人,“你们几个,最近都在忙什么?”

“回皇上,”沈惊澜第一个接话,笑眯眯的,“臣最近在读书。”

萧衍珩挑眉:“读什么书?”

“《昭国律例》。”

“哦?”萧衍珩来了兴趣,“你父亲让你读的?”

“臣自己读的,”沈惊澜笑容不变,“臣觉得,懂法才能更好地……守法嘛。”

萧衍珩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沈惊澜的父亲是当朝丞相沈怀安,老成持重,门生遍天下。但沈惊澜这个嫡长子,从小就不走寻常路——不爱四书五经,偏爱杂学旁收,在昭都的名声说是“纨绔”也不为过。

但萧衍珩知道,这孩子不简单。

去年户部清查粮仓,有个账目对不上,户部尚书查了三天没查出来,沈惊澜路过看了一眼,随口指出一个数字有误——然后整个案子就破了。

“行,好好读,”萧衍珩说,“读透了,朕考你。”

“臣遵旨。”

萧玄策在旁边撇嘴:装,你就装。

“玄策呢?”萧衍珩转向他。

萧玄策立刻坐直了:“回皇上,臣在练枪!”

“嗯,你父亲跟朕说了,说你上个月在演武场打赢了三个老兵。”

萧玄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三个打一个,胜之不武……”

“胜了就胜了,战场上谁跟你讲公平?”萧衍珩大笑,“你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北境杀敌了。你比他当年还差得远,但——有潜力。”

“是!”萧玄策眼睛一亮,“臣一定努力!”

江述白在旁边看了他一眼,萧玄策立刻收敛了那股子兴奋劲儿,但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被皇帝夸了,还是未来老丈人(虽然他不敢这么想),能不高兴吗?

萧衍珩又问了顾长宁和云不渡几句,顾长宁的回答不超过三个字,云不渡的回答全是玄学,萧衍珩听得似懂非懂,索性不问了。

“清晏,清辞,”萧衍珩看向谢家姐妹,“你们父亲最近身体如何?”

“劳皇上挂念,”谢清晏起身行礼,“家父一切安好。”

“坐坐坐,别动不动就起来,”萧衍珩摆手,“你父亲是朕的肱骨之臣,这些年为朝廷操劳,朕都看在眼里。你们姐妹俩有空多陪陪他,别让他一个人闷在书房里。”

“是。”

谢清辞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萧衍珩也不在意——他知道这孩子的性子,冷是冷了点,但心是好的。去年太后病重,太医束手无策,是谢清辞翻遍了古籍找到一味古方,救了太后一命。从那以后,太后逢人就夸“丞相家的小丫头是个宝”。

聊了一阵,萧衍珩看了眼漏刻,站起身来。

“朕还有政务要处理,你们年轻人玩你们的。”他拍了拍江述白的肩膀,力道极轻,像是怕拍重了把人拍散架,“晚上想吃什么?朕让御膳房做。”

“父皇决定就好。”

“那做你爱吃的松鼠鳜鱼?”

“……好。”

萧衍珩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些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

“苦不苦?要不要加点蜜饯?”

“父皇,药里加蜜饯会影响药性。”

“哦对对对,”萧衍珩一拍脑门,“太医说过,朕忘了。那你吃完了含颗糖,朕让人给你备了桂花糖,放在你寝殿的案上了。”

“……”

“行了行了,朕走了。”萧衍珩大步流星地出了门,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噗——”沈惊澜第一个笑出声,“含颗糖?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萧玄策瞪他。

“不是,你想想,”沈惊澜笑得直拍桌子,“当朝天子,沙场上下来的铁血皇帝,在外头杀伐果决说一不二,回来跟儿子说‘药苦不苦要不要加点蜜饯’——哈哈哈哈哈哈!”

“这说明皇上爱子心切,”谢清晏淡淡地说,“有什么好笑的。”

“我没说不好啊,我就是觉得——”沈惊澜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可爱。”

“你说皇上可爱?”萧玄策瞪大眼睛,“你疯了?”

“我是说述白可爱——不对,我是说这个场景可爱——算了你们不懂。”

云不渡悠悠地喝了口茶:“我懂。”

所有人看向他。

“天家父子,难得如此,”云不渡放下茶杯,目光平静,“皇上这一生,金戈铁马,坐拥天下,但在他心里,什么都比不上述白的一颗糖。”

殿内安静了一瞬。

江述白低着头,手指捏着茶杯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行了,”他说,声音很轻,“别说了。”

但所有人都看到他耳根红了。

萧玄策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默默地把自己面前的桂花糖推了过去。

——那是刚才吃完饭,宫女端上来的。

江述白看了他一眼。

萧玄策别过头,耳朵比江述白还红。

“……傻子。”江述白小声说了一句,拿了一颗糖,放进嘴里。

桂花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丝丝缕缕的。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才四五岁,身体比现在还差,三天两头地病,药喝得比饭多。每次喝完药都苦得直皱眉,萧玄策就偷偷从家里带糖给他,什么口味的都有,桂花的最多。

有一次被萧将军发现了,问他:“你天天往兜里揣糖干什么?”

他说:“给阿白吃。药太苦了。”

萧将军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让人送了一大盒糖到江述白的寝殿。

——盒子上写的是“御赐”,但江述白知道,那是萧玄策求他爹送的。

“述白,”谢清辞忽然开口,“你的脉象,上个月和这个月比,平稳了一些。”

江述白一愣:“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喝药的时候,我顺手把的脉。”谢清辞面无表情地说,“你喝药的时候从来不皱眉头,但你喝完会摸一下左手的脉——你对自己的身体很在意。”

“……”

“太医院的方子方向是对的,但有一味药可以换。”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这是我配的,比太医院的温和一些,不伤胃。你试试。”

江述白接过纸包,打开看了一眼,是一撮淡黄色的粉末,闻起来有淡淡的草木香。

“谢谢清辞。”

谢清辞摇摇头:“不客气。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这话说得直白又冷硬,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她的意思。

江述白是七个人的核心。他在,这个家就在。

他若是不在——

没人敢想。

“喂,”萧玄策忽然站起来,嗓门有点大,“别说这些丧气话!阿白身体好着呢!能吃能喝能骑马,今天还骑了半条街呢!”

“骑了半条街就咳嗽了。”沈惊澜补刀。

“那、那是因为风大!”

“三月的风叫大?”

“沈惊澜你是不是找打——!”

“来啊,你打啊,打完了述白训你。”

“你——!”

“行了。”江述白开口。

两个人同时闭嘴。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声。

江述白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捏着那颗桂花糖的糖纸,嘴角微微弯起。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他看起来像一幅画。

萧玄策看着他,心想:这一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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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萧衍珩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奏折,但他的心思明显不在上面。

“李德全。”

“奴才在。”

“述白今天气色怎么样?”

“回皇上,殿下今日气色尚可,比上个月好了一些。用了不少饭菜,走的时候还拿了颗糖。”

“拿的什么糖?”

“桂花糖。”

萧衍珩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朕有时候想,是不是朕当年造了太多杀孽,才连累了他。”

李德全吓得扑通跪下:“皇上!这话从何说起——”

“起来起来,别动不动就跪。”萧衍珩摆摆手,语气平静,“朕就是随便说说。当年平叛,杀了那么多人,血流成河。老天爷看不过眼,就罚朕只有一个孩子,还让他体弱多病。”

“皇上——”

“但朕不后悔。”萧衍珩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述白是朕的儿子,不管他身体如何,都是朕的骨血。朕会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给他最好的东西。”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这孩子,性子随朕。看着文文弱弱的,骨子里倔得很。上个月太医说他不能骑马,他偏骑。骑完咳了三天,被朕知道了,想说他两句,他倒好,先认错——‘儿臣知错了,父皇别生气’。”

“朕哪儿还气得起来?”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说:“殿下孝顺,知道皇上心疼他。”

“孝顺?”萧衍珩哼了一声,“他要是真孝顺,就好好养着身子。朕也不求他长命百岁,朕就求他——比朕多活一天。”

“一天就够了。”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三月的阳光正好,照在琉璃瓦上,金光灿灿。

远处的御花园里,传来少年少女们的笑闹声。

萧玄策在追沈惊澜,谢清晏拉着谢清辞看花,顾长宁站在树下,云不渡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不知道在说什么,顾长宁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可能是笑了。

江述白站在最中间,风吹起他的衣袂。

他抬头看了看天,阳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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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子风华录》·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