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子风华录》
第一章 昭都少年游
昭国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正月才过,御河边的柳枝就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谁用最细的笔尖蘸了石绿,一条一条描上去的。河面上还浮着薄冰,日光一照,亮得晃眼。
昭都的百姓们缩了一冬,这会儿全涌上了街。茶楼酒肆的幌子在风里翻飞,卖糖葫芦的老翁推着车沿街叫卖,几个小孩子追着一只纸鸢跑过去,笑声脆生生的。
就在这一片热闹里,御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重,也不急,但街边的人还是不约而同地让开了道——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那匹马。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骨相极俊,四蹄修长,跑起来鬃毛飞扬像一团流动的云。马背上坐着个少年,一身月白锦袍,腰悬长剑,风把他的衣带吹起来,衬着那张脸——
路边的茶楼二层,有个姑娘看呆了,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她旁边的姐妹推了她一把:“看什么呢?”
姑娘愣愣地说:“……神仙下凡了。”
马背上的少年似乎听到了,微微侧头,朝茶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张脸确实好看得过分。肤白如雪,眉目如画,一双眼睛像是盛了一汪春水,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天生的多情。他太瘦了,颧骨和下颌的线条清晰得像刀削,领口露出的一截脖颈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可他坐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气质清正端方,像是用最上等的白玉雕成的人。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嘴角微微弯了弯,不知是笑还是没笑。
——然后他就咳嗽起来。
一开始只是轻咳两声,后来越咳越厉害,整个人伏在马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阿白!”
另一匹马立刻冲了上来。
那是一匹火红色的汗血宝马,比白马高了大半个头,马背上坐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剑眉星目,英挺俊朗,笑起来露出一点虎牙。他一把勒住缰绳,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白衣少年的后背,力道极轻地帮他顺着气。
“让你别骑马你非骑,”少年皱着眉头,声音里全是心疼,“走两步就到了的事——”
“走两步?”白衣少年抬起头,咳得眼眶微红,水光潋滟的,看着可怜极了,“萧玄策,从将军府到皇宫,你管这叫‘两步’?”
萧玄策被那双眼睛看得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别过头去嘟囔:“那、那我带你啊,我的马稳——”
“你的马?”白衣少年——江述白——挑了挑眉,“你那匹‘火云’?上个月把我颠下来三次的‘稳’马?”
“那是意外!”
“三次。”
“……我保证没有第四次。”
江述白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萧玄策立刻怂了。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在马背上缩了缩,声音越来越小:“……那、那你骑慢点,我跟着你。”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萧小将军,你这副德行要是让你手底下的兵看见,军心怕是要散。”
萧玄策回头瞪了一眼:“沈惊澜你闭嘴!”
来人骑着一匹青骢马,慢悠悠地从后面晃上来。桃花眼,薄唇,天生一副风流相,手里转着一把折扇,大冬天的也不打开,就那么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笑得像只狐狸。
沈惊澜,丞相府嫡长子,昭都出了名的纨绔公子。
他笑眯眯地凑近:“我就是好奇,你从小跟述白一起长大,怎么还没习惯被拒绝?”
“你——”萧玄策脸涨得通红。
“行了。”江述白淡淡开口。
两个字,声音不大,甚至因为刚才的咳嗽带着点沙哑。
但沈惊澜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萧玄策也乖乖闭嘴。
“人齐了吗?”江述白问。
“长宁一早就出门了,不知道去哪儿,”沈惊澜掰着手指头数,“清晏和清辞去城外采药,说午时之前回来。不渡——”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不渡说今天东南方向有‘贵气’,他去蹲着了。”
“……贵气?”萧玄策一脸迷惑。
“他的原话是,‘东南方有贵气冲天,当有冤大头路过,我去看看能不能化点缘’。”
江述白沉默了一瞬:“……他说的是‘化缘’?”
“原话就是‘化缘’。”
“堂堂国师嫡传弟子,”江述白语气平静,“像什么样子。”
沈惊澜和萧玄策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云不渡要倒霉了。
三人继续往皇宫的方向走。萧玄策始终落后江述白半个马身,目光时不时地扫过他的脸色,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杆上——不是防刺客,是防江述白从马上掉下来。
他这个习惯从七岁就开始了。
那年冬天,江述白第一次骑马,骑了不到半柱香就从马背上摔下来,磕破了额头,流了好多血。萧玄策当时就站在旁边,吓得魂飞魄散,冲过去把人抱在怀里,哭得比江述白本人还惨。
从那以后,江述白每次骑马,他都在旁边跟着,一步不离。
——虽然江述白现在骑术已经很好了,好到能单手控缰、马上射箭。但在萧玄策眼里,他还是那个需要人护着的、瘦瘦小小的孩子。
“述白!”
皇宫门口,一个白衣如雪的身影正蹲在石狮子旁边,手里捧着一碗馄饨,吃得正香。
听到声音,那人抬起头,眉间一点朱砂痣,长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着,嘴角还沾着汤渍——活脱脱一个仙风道骨的……乞丐?
“来了?”云不渡把最后一口馄饨汤喝干净,抹了抹嘴,站起来,“今天这馄饨不错,东南方向的贵气果然灵验——卖馄饨的老伯多给了我两个。”
“……你说的冤大头就是你自己?”萧玄策无语。
“非也非也,”云不渡竖起一根手指,一本正经地说,“这叫结善缘。我吃他的馄饨,他多得银钱,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你给钱了?”
“……善缘不拘泥于形式。”
萧玄策转头看江述白:“我能打他吗?”
“不能。”江述白下马,萧玄策立刻翻身下来,极其自然地接过缰绳,顺手把两匹马拴好。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一万遍。
云不渡看着这一幕,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但什么都没说。
他是个聪明人。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说出来会死得很惨。
“长宁呢?”江述白问。
话音刚落,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宫墙的阴影里走出来。
顾长宁。
他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半个头,面容冷硬,五官深邃,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把入鞘的刀。没人看见他从哪儿来的,也没人听见他的脚步声。
他走到江述白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桂花糕,”他说,“李记的。”
两个字,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
江述白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微微笑了:“你一大早出门,就是去买这个?”
顾长宁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长宁。”江述白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剩下的仔细包好,收进袖中。
顾长宁的耳根不易察觉地红了一点。
沈惊澜在旁边啧啧称奇:“长宁,我跟你认识十几年,你连个‘早’都没跟我说过。”
顾长宁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沈惊澜:“……行,我知道了,我不配。”
“知道就好。”云不渡在旁边补刀。
“你——!”
“阿姐!你看这个!”
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这场闹剧。两个少女从宫门里并肩走出来,一个端庄大气,一个清冷如月。
谢清晏和谢清辞,丞相府的一双嫡女,昭都出了名的姐妹花。
说话的是谢清辞,她手里举着一株紫色的草药,难得地露出一点兴奋的神色,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翘起——和她平时冷冰冰的样子判若两人。
谢清晏走在她旁边,微微侧头看着妹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伸手帮谢清辞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极了。
“小心些,这紫芝草有毒。”谢清晏轻声说。
“我知道,”谢清辞把草药小心地收进药囊,“但配上云不渡上次给我的那味朱砂,可以解百毒。”
云不渡一愣:“我给过你朱砂?”
“上个月,你说‘此物与我有缘,拿去’。”
“……我说的是‘与你有缘’?”
“你说的是‘与我有缘’,”谢清辞面无表情地复述,“然后塞给我就走了。我当时以为你在发癫。”
“……”云不渡沉默了。
他确实不记得了。他经常这样,算出什么卦象就顺手给人东西,给完就忘。
“所以,”谢清辞难得地多说了一句,“谢谢。”
云不渡摆了摆手,笑道:“善缘善缘。”
“行了,都齐了。”江述白环顾一圈。
七个人。
他微微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
“殿下!殿下!”
一个太监气喘吁吁地从宫里跑出来,跑到江述白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殿下,皇上请您进宫用膳!”
江述白皱了皱眉:“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刻——”
“父皇平日午膳都是午时,今日怎么早了?”
太监擦了擦汗:“皇、皇上说,天冷,怕殿下的饭菜凉了,让御膳房提前做了……皇上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说殿下若是带朋友来,就多备几副碗筷。”
太监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看见江述白身后那六个人,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皇帝的饭,谁不想吃?
“殿下,今日御膳房做了八宝鸭!”太监又补了一句。
萧玄策:“走走走!”
沈惊澜:“恭敬不如从命。”
顾长宁:沉默,但脚步已经迈出去了。
云不渡:“东南方向的贵气,果然是大贵。”
谢清晏微笑:“那便叨扰了。”
谢清辞:“……有桂花糕吗?”
所有人看向她。
谢清辞面无表情:“随便问问。”
江述白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走吧,”他说,“别让父皇等急了。”
七个人,三三两两,并肩走进了宫门。
御街上的百姓看着他们的背影,有人感叹了一句:
“昭都七少,果然名不虚传。”
旁边的人问:“怎么说?”
那人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你且看吧,这天下,迟早是他们的。”
春风拂过御河,吹皱了水面。
柳枝摇曳,日光温暖。
昭国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至于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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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子风华录》·第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七人首次全员集结!
皇帝是个宠崽狂魔(虽然目前还没出场但已经能看出来了),御膳房提前开火、多备碗筷、还特意提八宝鸭——全是怕自家崽饿着。
萧玄策接缰绳那个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不是),这就是从小伺候到大的肌肉记忆。
顾长宁买桂花糕,一句话没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专门跑了一趟。这就是行动派的浪漫。
云不渡的“善缘”理论,建议全文背诵。以后蹭吃蹭喝都可以用这四个字。
谢清辞难得主动说话,结果是为了桂花糕。高冷人设崩塌现场。
沈惊澜:全文被迫害担当,但乐在其中。
下一章预告:御膳房的八宝鸭到底好不好吃?皇帝本人长什么样?以及——江述白到底有多受宠?我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