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灯下共谋,寸心相护
安神汤甜意留在喉间,萧珩握着瓷盏,指尖仍下意识缠着苏清晏衣袖不放。殿内烛火跳了跳,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地面,温温软软一团,掩去朝堂之上那份君臣分明的疏离。
苏清晏垂眸看着那截被攥住的月白锦袖,没有挣开,只是抬手将摊在案上的卷宗理顺,纸张翻动的轻响,压过窗外呼啸风雪。
“外戚此番发难,意在拆分三省,断陛下左膀右臂。”苏清晏声音平稳,指尖点在卷宗最上方的账册,“臣暗中派人追查三月,查到国舅府私吞江南赈灾白银二十万两,还借采买军备之名,与地方盐商私通,囤积居奇抬高盐价,百姓怨声载道,只是太后居中压着,地方官员不敢上奏。”
萧珩眼底温软尽数褪去,寒意漫上来。他年少登基,手中无可靠兵权,朝堂半数文臣忌惮太后外戚势力,多是明哲保身,若非苏清晏愿意冒险暗中查探,这些藏在光鲜底下的龌龊,他怕是到如今都无从知晓。
“证据确凿?”萧珩低声问。
“人证、账册、往来信件,一应俱全。”苏清晏从袖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裹好的文书,层层铺开,字迹清晰,每一笔银两流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只是太后根基深厚,若贸然将所有罪证当庭抛出,恐她以母子名分哭诉,牵动宗室老臣心软,反倒功亏一篑。”
这便是帝王最难的地方。太后是先帝遗后,于他有养育之名,众臣最重孝道,一旦太后撒泼陈情,不少守旧老臣定会劝谏他从轻发落,到头来,国舅只会罚俸了事,根本动不了外戚根基。
萧珩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龙纹案沿,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身侧之人:“卿可有万全之策?”
他习惯了遇事同苏清晏商议,旁人只会劝他隐忍、顾全孝道,唯有苏清晏,既能顾及君臣礼法,亦懂他心中想要稳固皇权、安抚百姓的执念。
苏清晏弯了弯眼,似早料到他会这般发问,缓缓道:“分两步走。明日早朝,先由御史台小官递上盐商联名诉状,只提盐价一事,牵扯出国舅,证据浅显,太后无从辩驳,只能先罚国舅停职反省。这般一来,既敲打外戚,又不会逼得太后狗急跳墙。待几日风头过去,臣再将赈灾银贪墨卷宗暗中递交给宗室德高望重的老王爷,由王爷出面进言,宗室出面制衡太后,陛下再顺势下旨抄查国舅府,名正言顺,无人能置喙。”
条理清晰,步步为营,既避开孝道桎梏,又能循序渐进瓦解外戚势力。萧珩望着他从容笃定的侧脸,心头一阵发烫。
世人都说苏清晏心机深沉,手握重权暗藏野心,可只有他清楚,这人所有筹谋,一半为天下苍生,一半,是替他扫清前路阻碍。
“只是这般,卿要承担不少风险。”萧珩语气微沉,“太后心窄,知晓是你暗中追查,必定记恨在心,日后少不了处处针对你。”
苏清晏闻言轻笑,侧过头与他对视,烛火落在他眼尾,柔和冲淡了谋略带来的锐利:“臣本就是陛下的丞相,替陛下扫清障碍,分内之事,何谈风险?”
“朕舍不得。”萧珩脱口而出,话音落下才察觉失言,耳尖瞬间泛红,仓促移开视线,假装翻看账册掩饰慌乱。
御书房寂静无声,只剩窗外风雪簌簌作响。
苏清晏一时怔住,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君臣之间,最忌讳这般逾矩的袒护,可眼前少年帝王眼底真切的心疼,做不得假。
他少年状元,身居相位,见过无数趋炎附势、尔虞我诈,世家子弟纷纷向他示好,送来美人、重金、联姻帖,全都被他拒之门外。旁人只道他一心仕途,不懂风月,唯有他自己明白,从早年东宫讲学初见萧珩那一刻起,心中便再也容不下旁人。
两人皆是孑然一身,六宫空置,相府无妾无妻,一身干净,这份藏在君臣名分下的心意,只能借着深夜独处的片刻,悄悄流露一二。
苏清晏放软语调,抬手,极轻地拂去萧珩落在肩头的一点烛灰,动作自然又亲昵:“陛下不必忧心臣。臣门下门生遍布各地,太后想要暗中加害于臣,也需掂量三分。倒是陛下,近几日行事需多加谨慎,国舅受罚之后,恐太后心生歹念,宫中侍卫需尽数换成陛下亲信之人。”
萧珩心头那点慌乱被他温柔的动作抚平,顺势微微歪头,肩头轻蹭了一下他的指尖,像只寻安抚的幼兽:“有卿提醒,朕记着。”
夜深了,炉中炭火渐渐弱下去,殿内寒气慢慢升腾。萧珩见苏清晏只穿一件薄狐裘,抬手取下自己身上玄色盘龙大氅,不由分说披在他肩头。龙袍料子带着帝王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宽大衣料将苏清晏整个人裹住,显得他身形愈发清瘦。
“陛下,这是御赐龙裘,臣怎能……”苏清晏下意识想要褪下。
萧珩伸手按住他肩头,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夜里冷,卿陪朕处理完奏折再走,冻着了如何处理明日早朝诸事?一件外袍而已,朕不在乎这些虚礼。”
皇权礼制森严,龙袍龙裘皆是帝王专属,寻常大臣触碰便是大罪,可萧珩从不在意这些规矩。在他眼中,苏清晏从来不是只可跪拜朝拜的臣子,是独独能与他并肩之人。
苏清晏看着覆在身上温热的大氅,眼底漾开浅浅暖意,不再推脱,低声道:“臣谢陛下。”
两人并肩立于御案前,一同翻阅堆积如山的奏折。萧珩不善梳理财税户籍文书,每每遇上户部繁杂账目,便眉头紧锁,苏清晏便俯身,一字一句为他拆解讲解,声音清润,条理分明。
萧珩静静听着,目光却总忍不住落在他侧脸上,长睫、鼻梁、紧抿的薄唇,每一处都看得入心。他悄悄伸出手,隔着宽大的龙裘,轻轻握住苏清晏垂在身侧的手。
苏清晏书写卷宗的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点。他没有回头,任由帝王温热的手掌包裹住自己微凉的手,指尖微微相扣。
殿外风雪未歇,宫内暗流汹涌,外戚虎视眈眈,明日朝堂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可此刻灯下相握的双手,给了萧珩无边底气。
“清晏,”萧珩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雪里,“有你在,朕什么都不怕。”
苏清晏侧过头,眼底盛满独属于他一人的温柔,反手轻轻回握,指尖摩挲着帝王指腹常年批阅奏折磨出的薄茧。
“臣会永远陪着陛下。”
烛火摇曳,将两道相依的身影长久定格在朱红宫墙之内,权谋算计藏于心底,独独留给彼此一片不加掩饰的温柔。
待到四更天,大半奏折方才处理完毕。萧珩不肯放苏清晏回相府,执意留他在御书房偏间歇息,遣内侍备下温热膳食与软榻,事事亲自叮嘱,半点帝王架子全无。
苏清晏看着他忙碌安排的背影,唇角笑意久久不散。
纵使前路朝堂纷争不休,皇权相权旁人百般揣测,只要二人同心相守,万般风雨,皆可一同抵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