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卷着香樟叶,轻轻地砸在青灰色瓦檐上。林栀把最后一摞理好的高三复习资料搬到旧书店后院时,指节还沾着封皮上掉下来的墨粉。看店的陈叔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眯着眼朝她喊:“放那儿就行,下午收废品的就来拉走——考得怎么样啊小姑娘?”
“还行吧,能去想去的城市。”林栀笑着应道。弯腰摞书的时候,一沓资料最底下滑出个泛黄的信封。信封没有邮票也没有收件人,封口粘得松松垮垮,里面掉出一片压得平整的深绿樟叶,还有半页洇了浅黄的草稿纸。
草稿纸上是潦草的钢笔字,落款写着1999年7月:
“陈叔说今天高考结束,苏晚最后一次来这儿看书。我攒了半个月的钱买了两块橘子糖,放在她常翻的那本《唐诗三百首》里,糖纸是橘红色的,很好看。我不敢直接给她,我怕她拒绝,以后连书店都不来了。要是今天表白成了,我就把这片樟叶埋在门口那棵香樟树下;要是不成,就藏在我卖去书店的复习资料里,留给以后捡到的人看吧。就当……留个胆子给后来人,喜欢就说,别像我一样怂。”
林栀捏着纸笑了起来,刚要把信塞回去,书店门口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一个戴白棒球帽的男生拎着半袋新鲜橘子走进店里,挠着头问陈叔:“爷爷,我爷爷叫张远,他说三十年前把一包东西放在你们书店了,您还记得吗?”
陈叔摇蒲扇的手顿了顿,还没开口,林栀手里的信封“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男生低头看见那片樟叶,眼睛一下子红了。
“阿远去年走了,肺癌走的,临走前攥着一张老照片反复说,一定要帮他回旧书店找找那封信。当年他表白前一天,家里临时通知他要跟着南下打工,走得太急,连告别都没来得及说。这几十年他在南方成家,始终没敢回来,退休之后想找,又怕苏晚已经有了自己的家,打扰了她。直到临走前才说,还是找吧,这辈子埋在心里太苦了。”
正说着,书店门口的树荫里传来轻轻的咳嗽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扶着香樟树干站着,鬓角别了一朵小小的白茉莉。她看着男生手里的信,笑得眼睛都弯了:“我等这封信,等了二十七年。当年我先走了,去山区支教,回来找了他好多次,都没找着……我后来就留在这儿当老师,一直住到现在。”
风吹过来,一片新的香樟叶悠悠飘下来,轻轻落在那封泛黄的信上。男生把手里那袋橘子递过去,说:“我爷爷临走前说,他一直记得你喜欢吃橘子味的糖,现在橘子刚熟,让我一定要带给你。”
老奶奶接过袋子,指尖轻轻碰着那片樟叶,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驳地洒在她满是皱纹的手背上。那一缕温暖的光,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个夏天,依旧那样温馨,那样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