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岁岁闻声
晚风漫过卡座,带着浅浅酒香,冲淡了重逢一瞬的怔忡,却冲不散两人之间悄然滋生的黏滞氛围。
苏逾静站在桌前,笑意落在眉眼,看似从容得体,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却悄悄蜷紧。
四年未见。
她自以为早已练得处事不惊、喜怒不形于色,可在林叙白面前,所有沉稳都会轻易溃不成军。
眼底克制的贪恋、心口细微的颤抖,都是独属于这人的破绽。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苏逾静语速平稳,刻意压着嗓音里极轻的起伏,“我和朋友过来坐坐。”
林叙白抬眸看她。
灯光落在苏逾静脸上,褪去年少怯懦,添了成熟利落的棱角,唯独那双眼睛清亮依旧,看向她时,带着一种太过专注的认真。
她心头微软,轻轻应声:“真巧,我和朋友小聚。”
话音刚落,温棠笑着折返回来。
视线扫过站立的苏逾静,她一眼看穿这莫名凝滞的气氛,眼底掠过促狭笑意,却不点破,只顺势开口:“这位是?”
“我以前的学生,苏逾静。”林叙白介绍时,语气不自觉轻了一分,“很久没见了。”
“姐姐好。”苏逾静礼貌颔首,分寸恰到好处。
“原来是小师妹!”温棠爽朗挪位,“这么有缘分,快坐一起聊。”
苏逾静稍一迟疑,目光下意识落向林叙白。
只是一瞬的试探。
而林叙白刚好抬眼望她,眸光温和,默许之意坦然。
苏逾静这才坐下。她远处的朋友十分识趣,发来消息先行离开,不打扰她偶遇故人。
三人闲谈开场,温棠负责活络气氛,几句便聊到苏逾静的近况。
“听说你现在做室内设计?太厉害了。”
“只是慢慢熬出来的。”苏逾静浅笑应答,谈吐从容,可余光始终若有似无黏在身侧人身上,“刚毕业四处碰壁,这两年才算稳定。”
温棠顺势打趣:“那可比我们教书自由多了。你这位林老师啊,生活枯燥得很,除了看书就是备课,我天天催她出来透气。”
林叙白无奈弯眸,指尖轻轻摩挲玻璃杯壁,淡淡一句:“习惯了。”
可这句温和寻常的话,却让苏逾静心头轻轻一颤。
她太熟悉这份“习惯”了。
四年前的无数个傍晚,下课铃响,学生四散离去,整个教室空空荡荡,只有林叙白留在讲台整理课件,安安静静,不急不躁,永远温和,永远疏离。
那时她总故意拖延收拾书包,只为多偷看几秒。
偷看那个不属于她、却让她惦念了一整个青春的身影。
“林老师还是和从前一样安静。”苏逾静轻声开口,目光落得很轻,却藏着沉甸甸的回忆,“我到现在都记得,您当年每节课都会提前十分钟到教室。冬天手冷,您翻书的时候指尖会微微泛红,却从来不会加快语速。”
这话一出。
林叙白瞳孔微顿,心头猛地一跳。
这些细碎到连她自己都早已遗忘的小习惯,竟被人记了整整四年。
她抬眼看向苏逾静。
眼前的女孩看似平静坐着,耳尖却悄悄泛了浅红,眼神认真真挚,全然不是客套寒暄。
林叙白一向沉稳克制的心绪,第一次乱了分寸。
她忽然发现,从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姑娘,默默注视了她很久很久。
“没想到,你记得这么细。”她声音微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因为您的课,我从来没有走神过。”
苏逾静说得极轻,却字字诚恳。
四年职场风雨,她见过圆滑虚伪、见过敷衍客套,可回头想起青春最明亮的那段时光,只剩下讲台上温温柔柔的林叙白。
那是她年少唯一的光。
温棠坐在一旁,全程安静吃瓜,一眼看穿两人之间暗流涌动——
哪里是普通师生久别重逢,这分明是藏了多年的念念不忘。
晚风持续穿窗而入,吹散燥热,漫起温柔。
闲谈断断续续,从校园旧事聊到城市变迁,四年空白的岁月,竟没有半分生涩隔阂。
林叙白渐渐放松下来。
平日里克制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眼底淡褪了疏离,偶尔接话时,会轻轻看向苏逾静,安静听她说话。
她不得不承认,再次见到这个人,她心底是欢喜的。
是一种沉寂多年、忽然被填满的轻盈欢喜。
夜色渐深,窗外车流成河。
温棠看时间差不多,极其懂事地起身:“我去结账,你们慢慢聊。”
卡座瞬间只剩她们两人。
安静骤然落下来,暧昧的黏滞感无声蔓延。
苏逾静捏着玻璃杯,指尖微凉,心跳却越来越热。
四年惦念,四年克制,四年远远观望。
她终于有机会坐在这人身边,平等对话,不再仰望。
她犹豫良久,抬眼,目光带着小心翼翼、不敢惊扰的期许:
“林老师。”
“嗯。”林叙白抬眸望她。
灯光落在她清澈温柔的眼底,漾开浅浅柔光。
“以后,我可以经常找您聊聊吗?”
苏逾静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不再是逢年过节的客套祝福,我想……多和您见见。”
她想补回所有缺席的岁岁年年。
林叙白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执念,沉默两秒。
心底那些刻意压下、刻意忽略的情绪,尽数松动。
她唇角轻轻扬起,温柔应声:
“当然可以,逾静。”
晚风落满肩头。
岁岁闻声,念念归人。
四年遥遥相望,在此刻,终于有了温柔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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