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晚风落旧年
初秋的风褪去盛夏的燥热,卷着梧桐碎叶掠过南城大学的林荫道。傍晚六点半,夕阳斜压在教学楼檐角,整面玻璃窗浸成通透的暖金,温柔得近乎不真实。
林叙白收拾教案,指腹轻轻擦过书页褶皱。
二十九岁,南城大学文学院最年轻的副教授。她性子温缓,待人永远谦和有度,眉眼清浅如月,素来不争不抢,身上常年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安稳气场,让人见之便觉心安。
办公室人声渐散,同事陆续离岗,喧闹一点点被晚风吞尽。林叙白将讲义叠得齐整,放进帆布包,关灯、落锁,一举一动规整克制,是常年独处、常年自律养出的沉静。
走出办公楼,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清爽。
校门口人潮涌动,归校的学生、赶路的路人交织成暮色烟火。她低头看了眼手机,闺蜜温棠发来消息,约她去新开的清吧散心。
连日备课紧绷,生活日复一日循规蹈矩,平淡得几乎压不出一点波澜。她稍一迟疑,最终还是回复了一个字:好。
她素来喜静,不爱喧嚣,可死水般的日子,也需要片刻松弛。
天色彻底沉落时,出租车停在商圈街边。路灯次第亮起,霓虹温柔流淌,城市卸下白日的严肃,漫出慵懒温柔的夜气。
清吧隐在二层小楼,木质门头,暖灯低悬,恰好隔绝外界嘈杂。推门而入的瞬间,轻柔的音乐漫过来,空气混着浅淡木质香与柑橘酒香,松弛又安静。
温棠已经到了,靠窗招手。
林叙白脱下针织外套搭在椅背,坐姿舒展,眉眼淡然。两人低声闲聊,聊工作琐碎、日常细碎,节奏缓慢,气氛松弛。
中途温棠去了洗手间,卡座只剩她一人。
她单手抵着下颌,目光落向窗外车流,眼底放空。
这些年的生活太规整了。上课、备课、读书、归家,循环往复,无波无澜。安稳是真的,寡淡也是真的。
直到门口风铃轻响。
清脆一声,不大,却精准撞碎了一室平静。
林叙白下意识抬眼。
逆光里站着一个女孩。
白衬衫、黑工装裤,袖口随意挽至小臂,线条利落干净。长发松松束在脑后,碎发被夜风吹得微扬,身形挺拔,眉眼亮得惊人,带着二十五岁独有的鲜活坦荡。
是苏逾静。
林叙白的指尖猛地一顿,心口骤然空了半拍。
时隔四年。
她以为早已被时间压平的那段细碎过往,在看见这人的瞬间,轰然翻涌。
四年前,苏逾静是她班上最安静的本科生。
永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头奋笔疾书,笔记写得密密麻麻。从不抢答,从不凑闹,却每节课都抬着眼,安安静静望着讲台,目光专注得过分,虔诚得过分。
那时的林叙白只当她是乖巧内敛的学生,温和关照,分寸严谨,始终守着师生最得体的距离。
她那时不懂。
不懂那道长久追随的目光里,藏着的从来不止敬重。
四年光阴转瞬即逝。
昔日怯生生、不敢与人对视的少年,早已褪去所有青涩。如今的苏逾静,是业内口碑极佳的独立室内设计师,审美出众,做事极致,年纪轻轻便站稳了脚跟,前途明亮。
她不再是仰望讲台的学生。
她长成了能够独当一面、从容笃定的大人。
苏逾静的脚步也骤然停在门口。
穿过朦胧灯火,她一眼就锁定了窗边的人。
林叙白还是老样子。温柔、干净、从容,被暖光裹着,安静坐着,就和四年前无数个课后黄昏的身影完美重叠。
四目相对。
空气凝滞。
苏逾静的心跳瞬间失序,猛烈撞在胸腔。
那些年埋头追赶、默默努力、咬牙成长的全部意义,在此刻尽数浮现。
她拼命变好、拼命独立、拼命站得更高,唯一隐秘的执念,就是有朝一日能不再隔着讲台遥遥相望,能以平等的身份,坦然地站在林叙白身边。
压了四年的心事,在此刻卷土重来,汹涌滚烫。
怔忡片刻,苏逾静先压下眼底翻涌,弯起唇角,缓步走近,声音克制轻柔:
“林老师,好久不见。”
这一声,隔了岁岁年年的遥遥相望。
林叙白敛去心底波澜,抬眸浅笑,语调温软依旧:
“好久不见,逾静。”
晚风穿窗而过,拂动两人发梢。
旧年沉心动荡,今朝晚风重逢。
兜兜转转的缘分落回此处,她们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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