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刺骨的寒意穿透破旧出租屋单薄的窗纸,冻得人血液都近乎凝滞。
苏砚辞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胸口残余的剧痛还在疯狂撕扯神经。
他刚刚死了。
死在二十三岁的冬天,死在无人问津的阴湿出租屋里。
绝症缠身,众叛亲离,声名狼藉,一无所有。
临死前,手机屏幕还亮着最新的娱乐头条——#陆星衍与温软软官宣恋情,致谢陪伴#。
陆星衍,他爱了整整十年的竹马。
温软软,抢走他一切、踩着他上位的白月光。
而他苏砚辞,是所有人眼里阴魂不散、恶毒纠缠、令人作呕的万人嫌。
从小到大,他温顺、忍让、讨好、迁就。
家人偏心他视而不见的弟弟,他不争不抢;
圈子朋友肆意嘲讽孤立他,他低头退让;
陆星衍肆意消耗他的真心、利用他的爱意挡灾挡黑料,他次次原谅。
他以为温柔能换温柔,迁就能换包容,真心能换真心。
到最后才明白,心软,是这世间最没用、最可笑的东西。
所有人都习惯了他的付出,习惯了他的退让,习惯了把他当成垫脚石、挡箭牌、牺牲品。
出事了,他背锅。
有好处,别人拿。
被诋毁,他活该。
被抛弃,他咎由自取。
就连他最后病重没钱医治、奄奄一息的时候,全网没有一个人同情他。
大家都在拍手称快,都说恶毒纠缠的苏砚辞,终于死了。
弥留之际,窗外漫天飞雪,世界白茫茫一片冷寂。
他恍惚看到一辆黑色宾利静静停在街角。
全城最矜贵、最冷漠、从不掺和任何圈子闲事的谢临渊,孤身站在风雪里,遥遥望着他破败的窗口。
那个人,是这世间唯一从未伤害过他、从未误解过他、从未跟风踩过他的人。
所有人都在逼他死,只有谢临渊,静静伫立风雪,为他送了最后一程。
也是到死,苏砚辞才后知后觉。
原来他卑微讨好遍天下,唯独错过了世间唯一待他善意之人。
心口酸涩崩裂,无尽的悔恨和寒凉席卷灵魂。
若有来生——
他再也不要温柔,再也不要心软,再也不要讨好任何人。
前世欺我辱我弃我之人,此生,一概不原谅,一概不姑息,一概不相往来。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在心底发下最狠的誓。
……
“苏砚辞!你发什么呆?马上发布会开始了,赶紧滚过来道歉!”
尖锐又不耐烦的呵斥声猛地砸进耳朵。
温热的气息、鲜活的人声、清晰的痛感。
苏砚辞猛地睁眼。
入目是奢华明亮的休息室水晶灯,柔软的真皮沙发,高级香氛萦绕鼻尖,温暖的温度包裹四肢。
不是阴冷破败的出租屋。
他僵硬地抬起手。
手腕白皙纤细,皮肤细腻光洁,没有久病的蜡黄,没有枯瘦的骨感,充满年轻鲜活的生机。
他活过来了。
重生了。
“还愣着?苏砚辞我告诉你,这次是你做错在先!软软刚回国,你就发那种阴阳怪气的动态引战,全网都在骂你神经病!星衍哥已经压不住舆论了,你今天必须公开道歉!”
旁边站着的少年满脸不耐,是曾经自诩他最好兄弟的圈子友人,林舟。
前世,就是这个人,带头在朋友圈造谣他嫉妒温软软、恶意霸凌小白花,带着所有人孤立他、嘲讽他。
每一句轻飘飘的调侃,最后都化作压死他的稻草。
苏砚辞抬眼,漆黑的眸子一片冰凉,没有半点从前的卑微怯懦。
从前的他,被这么当众呵斥,只会慌张道歉、不停解释、卑微讨好,生怕惹得对方不快。
可现在,他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寒凉。
道歉?
凭什么。
他清晰记得今天。
十八岁,冬。
温软软归国,故意在社交平台发了一条怀念旧时光的动态,暗戳戳绑定陆星衍,引得全网磕CP。
网友自发对比,扒出常年伴在陆星衍身边的他,疯狂谩骂他多余、碍眼、纠缠不休。
而他,只是随手发了一句“冬风旧雪,不必重来”。
简简单单八个字,被营销号恶意曲解成阴阳怪气、嫉妒发疯。
一夜之间,苏砚辞滚出商圈#苏砚辞恶毒偏执#两条热搜爆挂整夜。
全网黑铺天盖地。
陆星衍打来电话,语气冷漠责备,让他立刻删除动态、公开道歉。
圈子所有人纷纷站队温软软,指责他小心眼、不懂事、恶毒善妒。
家人第一时间打来电话,厉声训斥,让他别惹事、赶紧认错、不要连累家族脸面。
所有人都在逼他低头。
前世的他,心慌、无助、愧疚、惶恐。
他真的以为是自己错了。
他连夜删博,公开长文道歉,卑微乞求大家不要再骂,卑微讨好所有人的原谅。
可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嘲讽,是得寸进尺的践踏,是所有人认定——他就是活该。
就是从这一天开始,他的万人嫌标签,彻底焊死在身上,再也撕不下来。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他一步步跌入深渊,直至惨死。
何其可笑,何其愚蠢。
“听见没有?你哑巴了?”林舟见他不动,语气愈发恶劣,伸手就要去拽他的胳膊。
前世,这一拽,是把他推出去当众受辱的开始。
这一世,苏砚辞手腕轻轻一翻,侧身避开。
动作清淡,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林舟抓了个空,一愣。
眼前的苏砚辞,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从前的苏砚辞,眉眼温顺,怯生生的,永远低着头,任人拿捏。
可现在,他抬着眼,睫毛清长,瞳色漆黑冷淡,眉目干净又疏离,安静坐在那里,却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漠然。
明明还是那张脸,气质却翻天覆地。
温柔尽数褪尽,只剩薄凉。
苏砚辞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平稳,不带半分情绪:“我没错,不道歉。”
林舟彻底怔住。
他从未听过苏砚辞用这种语气说话。
强硬、冷淡、绝不退让。
“苏砚辞你疯了?!”林舟不敢置信,“全网都在骂你,星衍哥都要被你连累了!你不道歉你想干什么?彻底作死?”
苏砚辞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
屏幕亮着,热搜词条鲜红刺眼。
他看着那些熟悉又恶心的字眼,心底毫无波澜。
死过一次,看透所有人性虚伪,这些谩骂、诋毁、偏见,早已伤不到他分毫。
他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林舟。
这张年少张扬、看似无害的脸,藏着最浅薄最势利的恶意。
前世所有欺辱,历历在目。
不原谅。
此生,永不原谅。
“我作不作死,与你无关。”
苏砚辞声音很轻,却字字笃定。
“还有,”他看着林舟,眼底一片寒霜,“我的事,轮不到你指指点点。”
林舟彻底懵在原地。
休息室门外,脚步声走近。
温润的男声带着惯有的不耐与责备响起:“砚辞,闹够了没有。”
是陆星衍。
他的竹马,他爱了十年、最终亲手将他推入地狱的人。
苏砚辞抬眼望去。
少年身姿挺拔,眉眼俊朗,是无数人心中的白月光男神。
可落在苏砚辞眼里,只剩满目疮痍的厌恶与寒凉。
好戏,正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