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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厌一脚踹在门上。
声控灯闪了一下,气密阀泄压的爆鸣在走廊里炸开。门板被内部的余压顶回,她伸手截住,掌心狠狠撞上门框,高频震颤顺着臂骨往上窜,整条胳膊都麻了。
脚踩在地板上,极黏。每走一步,鞋底和地板剥离,发出极轻的“啵”的一声。血腥味从脚下翻上来,和竹林里那些天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胃不受控紧缩,酸水往上顶,她咽回去,喉咙里烧出一道痕。
屋内陈设极简,仅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靠窗那把椅子上坐着人,手边开着一盏台灯。
黎厌看见他人,一瞬间产生生理性厌恶。
他靠着椅背,双手抱臂,松得像这间屋子本来就是为他准备的。竹林里反复灰掉的金手指,弹回来后空荡荡的走廊,清洁机器人擦过血渍的凉意,全堵在嗓子眼里。
陆也就这么看着她,看她肩上硬成壳的布料,看她脸颊上混着泥的伤口。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扫,收回目光后,极轻的笑了一声。
黎厌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太阳穴直跳。
她正准备往里走,安保机器人突然滑出,机械臂横在她面前。红灯闪烁,把她整张脸染红又暗掉。她眯了眯眼,伸手拨开机械臂,手臂上那道断竹划开的口子被扯开,痛从手腕蹿上肩膀。机器人又横回来,她再一次推开,掌根撞在金属上,虎口还麻着,整只手掌都在发烫。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在抖,指节上是干涸和新鲜的血混在一起的痕迹。
陆也“协议不是我写的。”
陆也的声音从机械臂后面传过来,不高,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陆也“名单也不是。”
黎厌隔着那道还在闪红的机械臂看他,手心还残留着门板的凉意,她用力攥紧了掌心。
黎厌“那你在这等什么。”
他抱臂的双手轻微动了一下,换了个更松的姿势。
陆也“等你。”
她往里走,肩膀撞开机器人的机械臂,肩头那道口子又裂开,温热的血重新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又热又痒。
走到桌前,一掌拍在桌面上,光源轻晃。凉意从掌心扎进去,震得整条手臂发麻。手掌在桌面上抖,指节发白。
她的双眸布满了血丝,冷冷盯着他。
黎厌“我没签过。”
陆也“对。”
黎厌“我没报名。”
陆也“对。”
黎厌“你干的。”
陆也仰头看她,视线落进她的眼眸里。
长久的沉默里,指甲刮过桌面,极轻的一声刺响。
黎厌“我在问你话,你哑巴什么。”
陆也“名单进系统那天,我看见了你。”
陆也“但与我无关。”
黎厌“你确定?”
陆也“没通知你是系统的问题,至于拦截……我的确袖手旁观了。”
陆也“你说这算不算我干的。”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旧伤的裂口被呼吸不断扯开,浸在冷空气中。她盯着他的脸,这人前一刻还有笑意,现在笑被抽干,底下全然空茫。
黎厌“你坐这干嘛?坐了多久?”
黎厌“你在等我。”
陆也“是。”
黎厌“我要是死在里面呢。”
陆也“你不会。”
黎厌“我问你,我要是死了呢。”
他看着她的血迹在桌面上散落,暗红色的血珠如同绽放的微小花朵。她的全身都在颤抖,但眼睛却紧紧地锁定在他身上。
陆也“那我就坐在这。”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往外挤。
陆也“等他们告诉我你死了。”
黎厌“你他妈真是个混蛋。”
陆也嘴角那点弧度彻底塌了。
陆也“我知道。”
走廊里有人声和脚步声,正在朝这里靠近。但声音停在了门口,没人进来。机器人还在原地,红灯还在转,光斑打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墙面的玻璃上。
两个影子在玻璃上依偎,一动不动。
他们望着对方的眼眸,谁都没有先一步移开,有种势必要把对方瞪死的架势。
这时,红光突然炸开,视野正中央弹出红色警告框。
【检测到双方情绪波动超过阈值,强制穿越协议启动。】
黎厌脑子还没转,身体先绷紧了。陆也看着弹窗,他脸上最后那点血色褪的干净。
黎厌“你丫的又碰了什么……”
陆也“闭嘴。”
双眼一黑。
耳膜鼓胀,像在水底被拽着头发往上提。然后光刺进来,亮得发疼。
再睁眼,胸口正在被刺穿。
月白的袖口,冰冷的扇刃,正朝着她破空而来。
没有记忆,只有本能。柳随风的杀意硬得像铁,但手腕里炸开了陆也的魂。两股意志在骨头缝里狠狠相撞,没有道理,只有蛮力。
手腕就在这一撞里凭空一撇。
被硬生生挤偏了,像一条过于拥挤的窄道。柳随风原本笔直的杀招被硬生生顶开了半寸,扇刃从贯穿变成了撕拉,肋骨上传来皮肉翻卷的闷响,血点子溅在下巴上,非常滚烫。
这一瞬太乱了。
高似兰的不甘,柳随风的怒意,还有陆也那股强行破水而出的窒息感,全都混在一起。
直到他五脏六腑被毒素狠狠绞紧,脊背不受控制地弓起,喉咙里才挤出半声被碾碎的闷哼。
高似兰的手同时在拔剑,摩擦声又细又尖。
黎厌胸口猝不及防被划伤,血不受控的往外冒,努力保持清醒不让自己倒下。她看着眼前这个刚刺了她一刀、又莫名其妙手抖的男人,现在正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弓着背。门边还躺着一具尸体,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着他。
陆也“……能动就别装死。”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她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没听到声音,同时也抬眸看向她。两人都一身血,一个站着,一个坐在椅子上佝偻着,在满地的尸体中间。
他撑着椅扶手想站起来,但腿在抖,膝盖磕在椅子上,闷响一声。站直的瞬间,他晃了一下,涣散的眼神像是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她面前半步。
陆也“……说话。”
黎厌“……累了,不想说。”
她没看他,剑尖指向门口。那个方向,火把的光在门缝里跳动,把门外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尸体上跳舞的鬼。

他低低地咳了一声,喉咙里像卡着砂砾。他又看了一眼脚下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然后抬头看向门口。
黎厌“……你的人什么时候到。”
她的声音也很哑,带着重伤后的喘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沫里挤出来的。
他的心跳在耳朵里擂,比外面的脚步声更响,更乱。
陆也“……不知道。”
黎厌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破碎的冷笑,牵动了胸口的伤,让她又闷哼了一声。她把剑举高了些,两只手,颤抖着,却死死握住。剑刃在火把的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光,照亮了她手腕上青筋暴起的样子。
哪怕身后是一屋子的死人,面前是未知的杀手,她也没退。
他站在她身后,能看见她单薄的背影在微微发抖,也能看见她脚下那滩不断扩大的血泊。他用力挤出一点笑容,哪怕自己正经历着五脏六腑被绞碎的痛苦,哪怕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黎厌“笑屁呀!现在怎么办?”
他把扇子展开,扇面被她的血浸了一角,那团暗红在月白里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陆也“省点力气骂。”
大门被猛地撞开,火把的光一下子涌了进来,刺得两人同时眯起了眼。门外的那些鬼影终于现出了原形,手持刀刃,杀气腾腾。
黎厌和陆也,一个重伤,一个毒发,背靠着背,站在满地的尸体中间。他们没有看那些死人,也没有看那些活人,他们只是盯着地上那两道被火把拉长的、仅有的活着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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